畫像1 畫像2

遊民畫家泊仔送的畫像,在左圖中白鳥的右下方,就是他自己。

  我想我是一個認真的人,有時候到了嚴肅的地步。還記得剛入小學的第一課就是ㄅㄆㄇㄈ,老師說下週要考,可是一週過去了,我還沒全學會,急得不得了,回家就發燒了,媽媽還得幫我惡補。下星期老師竟然完全忘了考試這回事!而我至今餘悸猶存。
  最近一位好友退休,她在嚴肅這件事上比我更勝一籌,在我們為她舉行的餐會中一絲不苟地討論未來生活的意義,我勸她不必急,不妨先混一混。李豐(寫《我賺了四十年》的那位台大醫師)在電話上聽了我的轉述,大笑道:「你混得怎樣?」我說:「不錯啊!」她卻不以為然:「我聽妳聲音就知道妳還是那樣,說話太快了!」幾十年來她一直勸我慢下來。慢才能品味生活,才能靜攬人生,才能修鍊身心。
  不僅需要調整步調,我也想改變自己的寫作風格,輕鬆一點,閒適一點,更多一點生活,多一點感覺。渴望有自己的部落格,不被字數、時尚、市場、刊物風格、主編好惡綁住。大部分是為自己寫吧,也為了分享,至於未來,就交給上天了。 email: yenlinku@mail2000.com.tw
 

2011-07-19

還鄉

 顧裕光 寫於2011年四月

載於世界副刊 2011年6月12日

  去年耶誕節的前三天,奎里諾·歐黑達 Quelino Ojeda 搭乘專機,從芝加哥回到家鄉─墨西哥南方的小城瓦哈卡。飛機落地,他望著窗外,流下淚來。啊!回家了。

  沒人聽過奎里諾·歐黑達的名字,他不是電影明星、熱門歌手,他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兩年前,才十八歲的奎里諾告別雙親和剛懷孕的妻子,偷渡進入美國,輾轉來到芝加哥,打散工維生,省吃儉用,每兩星期按時匯一兩百塊錢回去養家。去年八月,他替二手包商修屋頂,不小心從四層樓上跌下,看來準是沒救了。


  救護車把他帶到就近的醫院,芝加哥西南郊區的基督醫學中心 Christ Medical Center。美國法律規定,醫院急診室不得拒收任何病人,包括奎里諾這樣的邊緣人:沒有合法身份,沒有醫療保險,沒有固定工作。奎里諾住進急診室。

  三個多月下來,醫師穩定了奎里諾的情况。他雖然還是不能自行呼吸,頸子以下的身軀不能動彈,但是可以有簡單的對話,左半身的手指和腳趾可以稍稍移動。下一步該是復健。根據法律和醫師道德規範,醫院應該把病人轉往「適當機構」做追踪治療。

  說來簡單,但是奎里諾是非法移民,沒有保險,沒有政府醫療補助,絕無能力償付巨額費用,復健中心和療養院不像急診室,他們沒有法律義務、也不願意接收這樣的病人。醫院已經花了六十五萬美元在奎里諾身上,再也沒有餘力長期養人,但是送不出這燙手山竽。長痛不如短痛,醫院花六萬美元包了一架醫護飛機把奎里諾送回墨西哥。飛機在瓦哈卡落地,奎里諾禁不住哭了。兩年來他多想家、但是現在多麼不願意回來!回到貧窮的瓦哈卡,這個破碎的身體絕對沒有復元的希望了。

  奎里諾的淚,在芝加哥掀起波瀾。

  芝加哥有五十三萬墨西哥裔居民,數目之高在美國大城裡僅次於洛杉磯,他們表達最強烈的憤怒。「只因為他是無證勞工,醫院拒絕治療,把他像垃圾一樣扔出去。」「醫院沒有徵詢病人意願,就把他遣送出境是不合法的。」「醫院應該協商墨西哥駐芝加哥的領事館,共同謀求合理的解決方案。」

  醫院發言人說,基督醫學中心把奎里諾從大家料定必死的情況救出來,「垃圾」一詞從何說起?既然沒有復健中心和療養院收人,退而求其次的「適當機構」是送他回家。院方雖無法律義務在送人之前諮詢墨西哥領事館,但承認在「情」字上說不過去而深為歉疚。

  這樣婉轉的態度,竟讓許多人光火。「明明是非法入境,為甚麼要說無證?他來,沒有任何人的許可。送他回家,倒要看他臉色!」「我是合法納稅公民,生了病,醫 生開單子照磁共振,還得花幾星期與健保公司周旋。他已經花了七十萬,這筆帳遲早轉嫁到我們頭上!難怪醫院和健保費一年比一年貴,有誰替我們說話?」「何苦雇專機送他回家?醫院該早早拔管,一了百了!」「修屋頂的包商為了省錢,雇用非法勞工。他在工地受傷,顯然是因為訓練或安全措施不足。合法勞工在工作場所受傷,可以申請職業安全與健康管理局 (OSHA) 的補助,不至於有奎里諾這樣的案例。這個包商該負擔全部醫療費用,看看以後還有誰敢雇非法!」

  卻有人持相反意見。「美國的生活水準高,一部分原因是廉價外勞。這筆醫療費,該算是社會成本的一部份。」「七十萬不是小數目,但是美國花幾百億緊急救助經營不善的銀行,年復一年支援中東的獨裁政權,以色列的軍政府,國會議員的政治分肥,更不必提伊拉克和阿富汗這兩個無底洞。浪費時間討論外勞,真是見小失 大!」

  這些話—甚至某些偏激的意氣之見—都有相當道理。醫院既然叫作「基督醫學中心」,更難以推辭進一步的道德壓力。耶穌説過:「這些事你們做在我這弟兄中一個最小的身上,就是做在我身上了。」孤苦無助的人受難,如同耶穌受難,在這樣的前提下,任何人的疾苦,都是我們的責任。我們就是責無旁貸的「適當機構」,我們就是弟兄義不容辭的守護者。

  是這樣嗎?那麼為什麼這個以基督徒為社會主流的超級強國有這麼多破碎的人、破碎的心?非基督徒就可以袖手旁觀嗎?甘地、金恩不再,誰可以當二十一世紀的道德良心表率?或是索性讓臉書和推特舉辦網路投票,又快又有娛樂價值:救?不救?立見分曉!

  在醫院的時候,墨裔克魯茲夫婦常來探視,並權充翻譯。現在他們接洽律師,要和醫院打官司,控告醫院沒有諮詢病人意願就移動他。可不是又兜回原處了嗎!急診室不能不收他,醫院不能移動他,竟有這樣的道理。莫非克魯茲擺明了要錢?還是要醫院再把奎里諾接回來?

  芝加哥紛紛嚷嚷,兩千三百英哩外,奎里諾靜靜地躺在病床上。回來之後,瓦哈卡的醫院不是沒有空床,就是沒有設備。總算朗巴度小鎮的綜合醫院可以收他。朗巴度 (Maria Lombardo de Caso) 在山窩裡,離瓦哈卡六、七小時車程,綜合醫院只是一個簡單的平房,窮得可憐,連呼吸機的濾網都要清洗消毒,一用再用,「復健」也只限於護士幫他抬抬手腳。 話說回來,好歹有個病床、有個呼吸機幫他活命。奎里諾的兒子一歲半了,是在他離家之後出生的。他從芝加哥寄錢回家,奉養父母,照顧妻子,也希望兒子能有好 一點的未來。七月間,媽媽買了個電冰箱,西爾斯公司的卡車送來,在小山村裡引起相當騷動。八月他摔傷了,沒有人再匯錢回來,冰箱空空如也,為了省電費,連 插頭也拔了。小兒子的未來呢?「他是個好孩子」,奎里諾又落淚了,「但是現在誰來養他呢?」

  回來幾個月了,父母妻子卻很少來看他。他們住的三四十戶人家的小村落,離朗巴度只有五十英哩直線距離,卻是隔了幾座山頭,得走到下一個村鎮才有公車,兩次轉 車加上一整天的時間,才到得了醫院。這樣的長途跋涉,加上車票、旅館,雖是三等公車、廉價小客棧,他們還是負擔不起。

  說來好笑,兩年前偷渡美國,在邊境折騰了兩三個星期,路上又花了一個月,總算到了芝加哥。摔傷之後,從芝加哥專機飛回瓦哈卡才不過五個鐘頭。那六萬美元專機費用,夠養他們一家大小一輩子。若是兩年前有人給他六萬,或是墨西哥政府能提供適當的教育和工作機會,他就不必兜芝加哥這個圈子,不必摔成殘障,不必浪費七十萬醫療費,不必躺在病床上一遍 遍重覆回想那個出事的下午。

  啊!去年那個八月的午後,芝加哥的藍天和白花花的陽光,就像現在的窗外一樣。從四層樓的屋頂上,清清楚楚地看到市中心的高樓,彷彿比家鄉的母親山脈還高呢。大片大片的玻璃窗反射盛夏午後的陽光,閃閃爍爍,無聲地哼著催眠曲,暖風像是妻子溫柔的手,輕撫他的胸膛。是汗、還是淚?他的眼睛花了...

  有什麼用呢?不要去想它吧!奎里諾輕輕閉上眼睛。身旁的呼吸機盡責地吞吐著,發出貓兒打呼般的聲音。噗—吸—,噗—吸—,伴著它,奎里諾沈沈睡去。



附筆

1. 奎里諾的名字 Quelino Ojeda Jimenez 造成一些困惑,許多報紙稱他 Quelino Jimenez,這是因為不了解源自西班牙的命名方式。



墨西哥人一般有前名 first name 和中間名字 middle name,這和美國一樣。不同的是、他們有雙姓。以奎里諾為例: Ojeda 是他父親的姓, Jimenez 則是母親的閨名 maiden name。一般人日常用「前名+父姓」,或是「前名+中名+父姓」,正式些的場合用「前名+父姓+母姓」或是全套的「前名+中名+父姓+母姓」。母姓,其實就是外祖父的姓。祖母或外祖母的姓傳不到第三代。



已婚婦女保留自己的名字,或去掉母姓、冠上夫姓,但在夫姓前加一個 de (即是英文的 of), 表示是夫家的人,她的名字是「前名+中名+父姓+de 夫姓」。





2. 照片裡,奎里諾的爸爸 Raul Ojeda Sevilla 倚在門旁,媽媽 Honorina Jimenez de Ojeda 站在電冰箱前面。



3. 奎里諾的「無證外勞」受傷事故不是偶發事件,這樣的故事一再重複。墨西哥貧而賤,美國富而驕,雙方都沒有改革的意圖,這樣的鄰居怎麼處得好?請參閱附文《夢迴淚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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