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像1 畫像2

遊民畫家泊仔送的畫像,在左圖中白鳥的右下方,就是他自己。

  我想我是一個認真的人,有時候到了嚴肅的地步。還記得剛入小學的第一課就是ㄅㄆㄇㄈ,老師說下週要考,可是一週過去了,我還沒全學會,急得不得了,回家就發燒了,媽媽還得幫我惡補。下星期老師竟然完全忘了考試這回事!而我至今餘悸猶存。
  最近一位好友退休,她在嚴肅這件事上比我更勝一籌,在我們為她舉行的餐會中一絲不苟地討論未來生活的意義,我勸她不必急,不妨先混一混。李豐(寫《我賺了四十年》的那位台大醫師)在電話上聽了我的轉述,大笑道:「你混得怎樣?」我說:「不錯啊!」她卻不以為然:「我聽妳聲音就知道妳還是那樣,說話太快了!」幾十年來她一直勸我慢下來。慢才能品味生活,才能靜攬人生,才能修鍊身心。
  不僅需要調整步調,我也想改變自己的寫作風格,輕鬆一點,閒適一點,更多一點生活,多一點感覺。渴望有自己的部落格,不被字數、時尚、市場、刊物風格、主編好惡綁住。大部分是為自己寫吧,也為了分享,至於未來,就交給上天了。 email: yenlinku@mail2000.com.tw
 

2026-05-12

Of Woman Born《女人所生:從父權體制下的母職走向個人經驗中的母親》導讀

 貓頭鷹出版社出版 作者:Andrienne Rich  譯者: 陳信宏

我是女人;我生下我自己!

顧燕翎  2/22/2026

芮曲早年生活

  安菊.芮曲1929年生於美國南方,父親是猶太裔醫生,後來任教於知名的約翰霍普金斯大學。他對文學興趣深厚,特別喜愛英詩,嚴格教芮曲,寄以厚望,為她特別設計了一套高標準的古典文學課程,強調男性文學正典及形式技巧。日後芮曲回顧成長歷程,一方面感激父親的寫作技巧訓練,同時也意識到,在父親統治下,個人的意志和生活深受束縛,而力求掙脫無所不在的父親權威。

芮曲的母親來自新教家庭,是專業鋼琴演奏家與作曲家婚後卻必須服從丈夫,一方面以有限的預算主持家務,同時還得符合醫學教授夫人的莊重與優雅;即便她想持續追求音樂成就,也不能稍怠妻母職責;而如何執行母職還是得聽從丈夫。芮曲四歲時因為不聽話,父親曾經命令母親將她關在衣櫃內,導致母女關係緊張、疏離。母女關係的斷裂也因為雙方都不得不取悅於那個控制她們的男人。母親人生抱負無從發揮,情感生活和人際關係受到壓抑,長久在挫折中保持沉默。見證母親的抑鬱,芮曲反覆思考女性角色,像同時代許多女性一樣,她不想複制母輩的人生。

書寫婚姻困境

  芮曲二十二歲就出版了第一本詩集,並且得到耶魯年輕詩人獎。她勤於寫作,講究嚴謹的格式,追求藝術成就,也很早嶄露頭角。她早年並不認同女性主義,任教時選擇的詩作都是自己仰慕的男性詩人的作品,沒有女詩人。 1950年代美國女性大部份高中畢業或是讀大學時候就結婚生子,芮曲不能免俗,大學畢業不久與一位研究生結婚,接連生了三個兒子,丈夫成為哈佛大學教授。這樣的人生軌跡對於男性來說稱得上順風順水,在芮曲身上卻產生理想與現實的矛盾衝突,她的不滿和無所適從也反映了二十世紀中期美國高等教育女性普遍在婚姻中感受的困境,現狀的不滿與憤怒推動西方世界第二波婦運。

        她的日常生活是貝蒂傅瑞丹在«女性迷思»中所描述的二次大戰後美國典型的中產階級白人主婦的寫照。雖然經濟不虞匱乏,有車有房,生活卻重複單調、孤立無援,被高標準的育兒指引弄得筋疲力竭。芮曲不願重蹈母親覆轍,放棄自己的夢想,於是經常半夜工作,白天照顧孩子。詩人的敏感、博學,以及當時風起雲湧的婦運和女性主義理論啟發了她的女性意識,開始認真思考自己的性別處境。她逐日記下自己身體、情緒、勞動、妻母角色、母女互動的私密感受,並且往歷史、神話、心理學、生理學、人類學、考古學等各處去探尋跨文化的女性經驗和文字記載。女人的月經、懷孕、分娩、哺乳、結紮、墮胎、異性戀、同性戀等不可化約(為抽象概念)的生命現實都成為具有認識論意義的經驗,塑造婦運的政治主張。她花了四年工夫完成《女人所生》(生於女人),此書兼具個人自傳和集體經驗雙重敘事結構,也是我們所知最早的據女性第一手為母經驗做為分析基礎的著作。

 第二波婦女運動歷史背景

   在芮曲從事育兒的1960年代,美國激進女性主義理論興起,以女性的視角分析規範女人的習俗、文化、教育及法律。女性健康運動也從波士頓發源,挑戰西方自中古晚期以來由男性壟斷的醫學,引導女性認識自己的身體結構、生殖器官、生命週期以及與其他生命的連結、醫療體系取回失落的身體自主權。在此氛圍中,芮曲以詩人之筆詳細描繪了自己的女性意識如何從沉睡到覺醒,從沉默到命名自身經驗的過程,並且分析在不同的文化脈絡和時代背景中,父權體制曾經如何佔用女性的身體與心智,如何定義母親的角色。畢竟此時婦女研究仍處於萌芽時期,女性主義的理論和歷史研究也主要出自年輕的白人女性,在知識論和方法論方面不免有其局限。但此書至今仍是女性主義和婦女研究的代表性著作之一。

 

  1986年本書再版時,婦女研究在美國已有了相當大的進展。芮曲沒有修改原文,而是在新的引言中補充了部分非裔、加勒比裔、亞裔、拉丁裔、原住民印第安人女性以及女同性戀的書寫經驗,呈現女性生命更多樣、豐富的可能性。在新添的註腳中,她也自我批判並補充新的資料,例如書中承繼社會偏見,多處對不孕女性的用詞不夠尊重;提到兒時有位黑人保姆,她稱之為黑人母親,成為個人回憶中被遺忘的過往。她自認這個經驗過度個人化,未能關照到種族歧視和黑人家務勞動者所處的實際地位。這些女人並不存在於勞動市場的統計數據,在白人家中工作也需時時避免引人注意,只以一個角色的身分存在,而不是自主的個體;時間、工資與工作的控制權都掌握在白女人手裡。這些反省表現出她在性別分析上與時俱進,永不放棄探索新的可能性和新的力量,期望終能突破世代之間重複的性別角色循環。

波娃:「生理並非命運」

  在芮曲之前,關於母親角色和處境的著作有西蒙波娃的《第二性》(1949);與芮曲同時則有桃樂思丁思坦的人面魚身及牛面人身:性階排序與人類病態(1976)、南西秋多若的母性的複製(1978),但三者皆偏重理論分析,少涉及作者個人的身體及生活經驗。西蒙波娃在《第二性》中用了極大篇幅從各個角度解析女人為母的處境。她不認為做母親是女人的天命,而是受到社會、歷史和文化所建構。不錯,女人的身體具備生育能力,卻是男人主導的權力體系將女人的身體化約為生育工具。這是一種壓迫機制,一方面剝奪了女性的身體自主權、阻礙女性參與公共生活及追求自我超越,另方面透過教化,將「母愛」神聖化、自然化,宣揚這一性別的群體天生樂於照顧他人、犧牲自我、被動服從,使得女性甘願居於從屬地位,不思或者無力反抗。波娃「生理並非命運」的核心命題阻斷這種推論。女性能夠懷孕並不意味著女性必須成為母親,或必須以某種指定方式實踐母職。

波娃認為女性首先是一個具有身體、具有感受的生命主體,而後才是一種社會角色。唯有當女性擁有獨立經濟權、自主生育權以及共用育兒的社會支持時,做母親才可能是女性個人自由的選擇,不再是外力強加的任務或使命,也才能與他人建立真實而自主的關係。然而,在波娃的時代,這些條件並不存在,因此她決定不做母親,在理論上也傾向於以「去母性化」作為女性個人超越與解放的條件

芮曲:體制規範的母職 vs為母的生命體驗 

  芮曲一方面繼承了波娃,批判、否定父權體制與生物決定論,另方面從自身經驗發現,一個母親在體制內忍受憤怒與挫折之餘,仍可能在親子互動中享有極大的喜悅和正面能量。在自由和不具壓迫的環境中,這種獨特且豐富的性別經驗極有可能轉化成知識和力量的泉源,具備改造父權社會的潛力。

波娃將懷孕、生產、育兒等過程視為已被父權制度全面結構化的社會實踐,女人受役於生育,難以成為主體。芮曲則在波娃的理論基礎上進一步區分「母職作為制度」與「母親身分作為經驗」:前者是父權體制用來佔用和規訓女性身體、性、勞動與道德義務的規範、制度;後者則是女性在具體關係中實際經驗到的、充滿矛盾卻不可化約的身體與情感實踐。女性受到的壓迫源於母親角色的制度化,而非做母親實際的生命體驗;所謂「母性」並不是自然本質,而是女性詮釋權和政治影響力長期被剝奪的知識場域,因此,需要從女性角度重新予以政治化與再評價,但不必複製男性文化的自主性標準,貶低人與人之間不可或缺的照顧、依賴與關係性的需求。芮曲重構了波娃的論述框架,重新確立母性經驗作為知識與抵抗的正當場域。母親的意義與角色 (mothering)是多重的,可以如何被重塑、被分擔,或被政治化,是本書的重點,也成為女性主義理論的核心來源之一。

重新思考母女關係 

  芮曲主張,母親能為女兒做的最重要的事,不是自我犧牲,而是擁有屬於自己的人生,絕成為體制的受害者,先學會愛自己,進而改變體制。父權社會將模範母親設定為無限的自我犧牲、無條件的情感付出,以及完全放棄自身望。芮曲指出,這種模式實際上教導女兒:成為女人意味著沒有自我。沒有自己人生的母親,傳遞的不是關懷,而可能是過度干涉、憂慮和充滿佔有慾的控制。當母親將全部人生意義寄託於子女時,女兒繼承的往往是罪咎與責任,不是為母而活,就是以反母為自我定義。芮曲認為,女兒需要看見的母親是一個獨立的主體能思考、勞動、並在世界中行動的女人。母親需要向女兒展示:女性的生命不必限縮於照顧他人,愛不必以消除自我為代價,而成為女人,也不等於在他人之中消失。擁有自己人生的母親,為女兒提供了行動力、界線與自由的示範。母親示範自主,增強女兒的生存能量,也算是一種照顧的形式

  東漢班昭寫女誡,教導女兒如何在貶抑女性的世界中卑微、討好地求生存,流傳千百年,被認為是重要的母系知識傳承、女性的生存手冊。然而女誡受到肯定也正是因為滿足了父權對母親的要求:教導女兒如何謹守分寸、屈從體制。從芮曲的角度,母親施加壓力,要求女兒自我抑制,實在不是女兒所渴望的關愛。經過婦運洗禮的芮曲代表另一種截然不同、頑強、自主的母系知識傳承與母女連線。理想的育兒始於女性取回身體自主權,從懷孕、分娩開始即擺脫男性主導的醫療控制,回歸由母體本能驅動的自然聯結(反映在助產行業的復興)。她進而期望母親們能認清女性所處的充滿敵意的世界、分辨厭女的伎倆、勇敢追求改變,讓女兒見證勇氣,學習愛自己。

  不過,女人不是被動承載延續血緣的工具,生育只是人生的一種選項;女人必須先是生命的主體,其次才可能成為生育的主體。生命傳承並不限於生兒育女,也包括思想、價值的延續。芮曲指出,西方歷史上得以流傳的女性整體經驗之所以如此稀薄,原因之一是多數女性被妻、母之責吸納,缺乏時間與空間反思與書寫。能夠留下文字、思想與批判視野的女性,往往是未承擔母職者,如喬治.艾略特、艾蜜莉.勃朗特、艾蜜莉.狄金生、維吉尼亞.吳爾芙、西蒙.波娃等。她們不是以生物母親的身份被懷念,卻是後世女性思想上的母親,使得女兒們免於流蕩在思想的荒野中。

照顧勞動 (mothering) 成為社會共同責任

  一旦我們清楚區分「母職作為制度」與「母親身分作為經驗」,母親便不再被理解為父權秩序中的功能性角色,被動執行規範或延續性別分工,而是成為具有自主性、判斷力與行動能力的生養主體,主動給予溫暖、回應需求、承擔責任。若我們進一步將生育與養育功能拆解重組,就會發現養育能力並不是女性身體的本質,也不專屬於個別女人[1]。養育是可以學習、分工與制度化支援,由父母、家庭成員、專業人員,乃至社群共同承擔的集體功能。臺灣為例,近年來有愈來愈多父親請育嬰假,公共空間中也常見年輕男性背著嬰兒或推著嬰兒車的身影,顯示照顧勞動正初步從性別專屬轉向共同責任。

  然而,這樣的轉變離芮曲設想的將育兒從孤立的核心家庭分離,轉化為去性別化的社區共同責任,生理母親在承擔撫育職責時,能保有獨立的知識與社會身份,距離仍然十分遙遠,有待制度層面的支持、勞動市場的重組,以及性別角色的鬆動。I’m a woman giving birth to myself.

 「我是女人;我生下我自己!」 (“I’m a woman giving birth to myself.”)

  芮曲為此書命名生於女人具有多重意義,首先是在文化層面挑戰西方社會一向標舉的男性才是賦予生命的「創造者」、「天父」或「父親」;轉彰顯女人創造、維護生命的生理與社會功能。其次在生物學意義的生育和創造之外,隱喻女性身份、角色的打破重造,獲得重生。書中引用的這句話「我是女人;我生下我自己!」是1970年代美國婦運一個流傳甚廣的口號,也出現在一張以簡單線條勾勒、女人正在忍受分娩陣痛的黑白海報上,象徵女人為了突破傳統桎梏,經歷煎熬,終於破繭而出,獲得自由的新生命。她既是母親,也是女兒。

  芮曲發現,母女關在父權體制下有其連續性與矛盾性。女人即使做了母親,仍保有女兒的身份,在內心延續著對母體的情感與創傷。重生意味著心理上的和解:女人通過母親的角色重新審視自己作為女兒的過往,意識到母親不僅是撫育者,也是受困於體制、有欲望的個體。這種雙重身份有助於修復世代間的斷裂,將母職從被束縛的社會制度轉化為一種充滿覺醒力量的個人經驗,從而母女攜手找回女性失落的自我與集體力量。

  女人生下自己,同時成為母親與女兒,母女攜手,主動而且清醒地尋找政治定位,目的不僅在於母女和解、取回身體自主權,還在於積極思考如何以女性主義的價值觀尊重平等共享建構新制度,確立公正與具有創意的新秩序,為後代創造免於匱乏與暴力的世界。本書問世以來,婦女運動經過跨世代、跨地域的攜手努力,已經創造了不少改變,例如,美國醫學院中女生人數多年來已經過半,臺灣則是超過三分之一全球擔任國家領導人的女性已占百分之十以上。在這些漸進式的進展之外,我們需要更深層、重新思考mothering照顧、關懷)的多重意義可能性,不再將其簡化為個別女人的無償義務,提升不以性別為界的公共責任與互相關愛,才可能真正進行更全面、制度性的根本變革

 



[1] 年輕男性友人請了年育嬰假照顧個幼兒,讓妻子出去工作。一次他帶孩子去公園玩耍自己在一旁觀看路人甲見到孩子問你們媽媽呢顯然是覺得照顧孩子必然是媽的責任我的朋友沒有爭辯直接回答,我就是他們的媽媽當下改變了媽媽的定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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