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像1 畫像2

遊民畫家泊仔送的畫像,在左圖中白鳥的右下方,就是他自己。

  我想我是一個認真的人,有時候到了嚴肅的地步。還記得剛入小學的第一課就是ㄅㄆㄇㄈ,老師說下週要考,可是一週過去了,我還沒全學會,急得不得了,回家就發燒了,媽媽還得幫我惡補。下星期老師竟然完全忘了考試這回事!而我至今餘悸猶存。
  最近一位好友退休,她在嚴肅這件事上比我更勝一籌,在我們為她舉行的餐會中一絲不苟地討論未來生活的意義,我勸她不必急,不妨先混一混。李豐(寫《我賺了四十年》的那位台大醫師)在電話上聽了我的轉述,大笑道:「你混得怎樣?」我說:「不錯啊!」她卻不以為然:「我聽妳聲音就知道妳還是那樣,說話太快了!」幾十年來她一直勸我慢下來。慢才能品味生活,才能靜攬人生,才能修鍊身心。
  不僅需要調整步調,我也想改變自己的寫作風格,輕鬆一點,閒適一點,更多一點生活,多一點感覺。渴望有自己的部落格,不被字數、時尚、市場、刊物風格、主編好惡綁住。大部分是為自己寫吧,也為了分享,至於未來,就交給上天了。 email: yenlinku@mail2000.com.tw
 

2026-08-25

紅色女戰神 (Red Valkyries)

紅色女戰神 (Red Valkyries) Verso 2022

顧燕翎

1.     狙擊手Pavlichenko (1916-1974)

2.     女戰神柯崙泰(1872-1952)

3.     教育改革者Krupskaya (1869-1939)

4.     熱情的布爾什維克Armand (1874-1920)

5.     女戰士Lagadinova (1930-2017)

 

本書作者Kristen R. Ghodsee是美國賓州大學的俄羅斯和東歐研究教授,主要研究:後共產主義保加利亞民族志,後社會主義性別研究。

作者父親是波斯人,母親是波多黎各人;作者丈夫是保加利亞人,留美研讀法律時兩人相識結婚。

1947作者的祖母從波多黎各移民到美國,靠著做裁缝維生,結婚生下女兒後卻被丈夫遺棄,由於當時缺乏兒童托育及社會支持,只好把女兒送進孤兒院。這段悽慘的童年經歷,造成作者母親對祖母的不諒解,終其一生都在為此爭吵。

作者的家庭成長背景,讓她感受到性別不平等的負擔不成比例地落在窮人身上,特別是移民社區和有色人種社區,對於資本主義/新自由主義下的女權運動提出批判,試圖解構女權運動中資產階級/白人女性/基督信仰的框架。

作者的第三本書:Lost in Transition: Ethnographies of Everyday Life After Communism採用「文學民族志」的寫法引起不少討論,但對一般讀者而言可讀性更高。這本書其中的短篇小說〈Tito Trivia〉,獲得2011 年人文人類學學會的民族志小說獎。此外,作者在人類學和文化研究方面獲得不少獎項及獎學金。

Ghodsee早從2003年就在大學開授「性與社會主義」課程,論述社會主義提供了更好的勞動條件,女性獲得更大的經濟獨立,實現了許多西方女性奮鬥多時的職場/家庭的平衡。

本書介紹1816-2017年間5位東歐的社會主義女性,其中最著名及最具全球性影響力的是柯崙泰,西方媒體及她的同志們稱她為Valkyrie(北歐神話中的女戰神)。作者借用這個名詞,稱這五位女性為紅色女戰神。作者在引言中說,此書副標題中的女性主義是出版社加上去的,事實上這五位女性並未公開認同女性主義。與英美等國爭取平權的態度不同,在十九世紀的東歐,女性主義似乎只是上流社會女性的慈善活動,她們願意救助貧困的家庭,卻無意為了改變造成社會不平等的結構性因素,從事革命,推翻帝制,建立社會主義政府。

 1.     Pavlichenko

狙擊手Pavlichenko出生於基輔附近,父親是布爾什維克(俄國的社會民主工黨中的一個派別,列寧為領導人,1917年十月革命奪權成功後,發展成為俄國共產黨),母親是教師。P不到15歲懷孕,16歲結婚生子,兒子由母親撫養,她很快離婚,繼續求學,偶然參加射擊課程,表現特優。二次大戰時自願服役,拒絕做護士,要求成為狙擊手,並且因反應靈敏,成為反狙擊手,專門獵殺德軍狙擊手,創下殺死309名德軍的紀錄,自己也曾四次重傷。1942年被史達林選派到美、英巡迴訪問,穿著寬大的軍服,爭取戰爭援助,受到英雄式歡迎,轟動一時,並且入住白宮,成為羅斯福總統夫人的好友。

她在自傳中提到,軍中性騷擾、強暴事件普遍,她寧可到前線,也不想待在軍營。在軍中,女狙擊隊連續作戰兩天回來,還被派去為男上司擦地板,反抗的人遭到監禁,極不合理,不過女軍廚也會暗中給她們較好的食物。女兵在前線亦得提防被敵軍輪姦,所以她除了步槍外,還隨身帶著手槍,以便被俘前自殺。

 2.     柯崙泰

柯崙泰出生於俄國貴族世家,母親為芬蘭富商女兒。她堅持嫁給沒有家產的表兄弟,卻在看到工廠工人的悲慘生活後,離家求學,研讀馬克思主義等書籍,走上革命之路,和丈夫離婚,成為理論家、演說家、首位女部長和女外交官。1915(一次世界大戰期間),曾應美國社會主義者邀請到美國巡迴演講四個月,用四種語言談社會主義、女權和反戰。她的著作被翻成多國語言,吸收了許多年輕的共產黨員。為了讓女性從家務負擔解放出來,可以參與公共事務,她在擔任部長期間大力推動家務社會化,設立公共托兒所、公共洗衣房、公共食堂等,都遇到極大阻礙,最終皆是曇花一現,她的著作亦無人問津。男同志們反對她所關注的婦女議題,尤其是性愛自由的主張,(她自己曾多次結婚,也有過多位男友。)她也公然反對列寧中央集權式的政治和經濟領導方式,並因此得罪列寧。史達林掌權後,大力清算老同志,柯崙泰因長期駐外,僅得倖免。1970年代西方的第二波婦運重新發現她的著作,才得以重見天日,再度被出版。

 3.     Krupskaya

Krupskaya Armand都是柯崙泰推動婦女解放的親密伙伴,K也是列寧的妻子。她除了盡心照顧列寧的生活起居和身心健康,甚至負擔他的生活費用,也同時為他抄寫文件、對外連絡、組織會議和活動等,並曾自願跟列寧流放至西伯利亞,還帶著自己的母親。她自己對工人和群眾的教育最感興趣,除了為男女工人上課, 號召他們參加社會主義革命以外,也研究教學方法,如何啟發學生求知慾和分析事理的能力,而非死背課文。為了躱避特務,她隨著列寧在歐洲各地遷徙,也結交各地的社會主義者。列寧當權後並不同意K的公民教育的主張,他要的是技術工人,史達林更是不願意人民發展自由思考的能力。列寧去世後,K盡力反抗史達林的高壓統治,結果慘遭打壓,孤獨死去。

 4.     Armand

Armand父母早逝,她自幼隨祖母長大,丈夫為殷實商人,他們育有四個子女,後來Armand因和丈夫聚少離多,與小10歲的小叔發展出研讀社會主義理論的同志戀情,並生下第五個孩子。丈夫並未提出離婚,Armand被流放至北極圈時,他照顧五個孩子,小叔則是自願陪Armand至北極圈。Armand在瑞士認識K和列寧時,小叔已因肺結核病逝,A和他們發展出撲朔迷離的三角關係,K和列寧都視A為至交。A精通多國語言,熱情優雅,為列寧翻譯文件和著作為英文和法文,列寧並經常派她代表布爾什維克出席社會主義團體的國際會議和活動,與國內革命團體協商連絡,與K一起籌辦全國婦女大會和全球共產主義婦女大會等。K在全球大會中提出了蘇聯在黨內設立全國婦聯,推動婦運,成為各國典範。A操勞過度,不到50歲即因霍亂去世。K領養了她的兩個最幼子女,視如己出。

 5.     Lagadinova

Lagadinova出生於保加利亞貧窮的工人家庭,父親相信唯有共產主義才能解救貧民。她11歲即隨父兄上山參加游擊隊,反抗二次大戰期間與納粹結盟的王室。她用錬子拴住手槍,掛在脖子上,以防失落,是當時年紀最小的游擊隊員。1944年,紅軍和當地的共產黨組織聯合推翻王室,加入了同盟國陣營,成為戰勝國,1946年成立保加利亞人民共和國。戰後L成為全國英雄人物和教科書中的樣板,被稱做Amazon,希臘神話中的女戰士。

戰後她努力向學,與丈夫移居莫斯科,拿到農業博士學位,回國從事種籽研究,成為一位有貢獻的科學家。1967年她冒險上書蘇聯總理布里茲湼夫,要求政府不要浪費行政成本,派外行領導內行,監控科學家。這封信落到保國共黨領袖Zhivkov手中,他原本就有改革意願,乃延攬L入黨擔任黨務工作,並出任婦女委員會主委。當時保國經濟成長,大量女性進入職場,導致生育率快速下降,造成人口問題,也亟需解決。L只好放棄科研,帶領由上往下的婦運,指出男性主導的計劃經濟需要考慮到女性和家庭的實際需求,她為女性創造更好的工作和生活條件,在國際上受到矚目。然而也像之前的柯崙泰一樣,她的理念受到男同志抵制,自己也開始被祕密警察監控。1989年柏林圍牆倒塌,在民主浪潮下,保共失去權勢,Z被迫辭職,保國轉變成多黨的選舉制和全球化的資本主義國家,國名改為保加利亞共和國,L被強迫退休。

 

本書各章前後次序的安排並非完全按照五位女性出生的順序,可能是考慮到美國讀者對她們的熟悉程度。二戰後出生的讀者對她們應當都十分陌生,不過本書首篇的女狙擊手(Pavlichenko)曾在二戰當中(1942)被史達林選派到美、英巡迴訪問,爭取戰爭援助,受到英雄式歡迎,轟動一時。柯崙泰也早在1915年巡迴美國演講。其他三位則與美國淵源較淺。

 作者自稱此書非從女性主義角度書寫,主角們也非女性主義者,而是在社會主義的平等大旗下爭取女性的自主和自由,或建立男女平等的公共政策。她們的敵人是資本主義,而非父權,因此努力與男性同志發揮合作關係,共同為建立理想的共產世界而努力。不過男同志並不認同她們的目標,列寧任由她們組織婦女運動,不是支持男女平等,而是因為在第一次大戰中,俄國損失大量男性,需要女人從事生產和戰鬥,做為補充,因此同意提升女性教育和就業,鼓勵女性參與軍事訓練。而在戰爭中,女兵雖配備較差,卻仍然小心翼翼,建立許多戰功。只是從柯崙泰到L的許多政策都人去政息了,不談女性主義的社會主義真的能建立平等和公義的社會嗎? 這是本書無法回答的問題,也是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社會主義女戰士們未及思考的問題。

波娃曾是社會主義的忠實支持者,也曾相信社會主義的實踐可以落實男女平等,但是她後來改變看法,參與法國婦運,以行動支持女性主義。第二波婦運中誕生的激進女性主義,其主要發起者都是因為在左派團體中受到男性歧視和打壓,才轉而追求更根本的變革。世人只知道列寧,卻不知道他背後的KrupskayaArmand 以及K的母親如何為他奔走、受他指使、照顧他身心、為他募款等。如果沒有這些女人,會有共產國際領導人列寧嗎?Armand也認真進修,想要以手冊來發表自己的想法,手稿卻被列寧嘲笑,未有機會發表,以致遺失。這些寶貴的生活細節所顯現的權力落差都值得保留,成為婦女史和女性主義的資財,也可做為性竹別分析的參考。

 可惜作者對女性主義的認識不夠,在引言中一再將自由主義女性主義視為社會主義的對立面,認為前者是完全的個人主義,只求個人發展,對資本主義缺乏反省。她舉的例子,早年的Wollstonecraft 因為難產,38歲即過早離世,來不及思考結構性問題,只提出了婦女受教育、有謀生能力、鍛鍊體魄等健全個人的主張。然而以二十世紀自由主義女性主義的發展歷史來看,在受到激進和社會主義女性主義的影響之下,自由主義女性主義是可以突破個人選擇權,而發展出以公權力介入私領域,改善弱勢者處境,以及國家有責任消除交义性歧視等主張。米爾則是早已超越個人主義,在當時即已力主消除各種歧視(包括種族、階級等),並首先提出選舉中的比例代表制。近世暢銷書如挺身而進(Lean In)的作者Sandberg的主張稱不上女性主義,只能算是市場取向、披上女性主義外衣的資本主義,或有人稱之為新自由主義女性主義。新自由主義女性主義是並不存在的假議題,也沒有人自認是新自由主義女性主義者。新自由主義和女性主義的理念完全背道而馳,不足以用來代表女性主義而加以批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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