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貓頭鷹出版社來函,討論到讀者的反應:
今日看到有讀者反映《女性主義經典選讀》
他覺得巴特勒應該沒有這個意思,應該不是自我認同二元性別。
因此想跟您確認此事。
讀者擷取段落如附件,請您看看。
在人生旅途中,發現女性主義是一新的起點,給我新的視角來檢視人生與世界,也帶來勇氣和能量。改變自己和世界需要耐心與毅力,但這條道路並不孤單。
回首來時路,女性主義陪伴我走過前途未卜的婦研拓荒期、充滿激情的婦運、森嚴的公職生涯…。雖然渴望擺脫意識型態及組織框架,展開新的旅程,卻也願意時時回到溫馨的起點,一次次再出發,去探尋新的風景和可能。
也願意開放這個起點站,結合創意與資源,讓各色旅程由此開始,奔向美麗新世界。
我想我是一個認真的人,有時候到了嚴肅的地步。還記得剛入小學的第一課就是ㄅㄆㄇㄈ,老師說下週要考,可是一週過去了,我還沒全學會,急得不得了,回家就發燒了,媽媽還得幫我惡補。下星期老師竟然完全忘了考試這回事!而我至今餘悸猶存。
最近一位好友退休,她在嚴肅這件事上比我更勝一籌,在我們為她舉行的餐會中一絲不苟地討論未來生活的意義,我勸她不必急,不妨先混一混。李豐(寫《我賺了四十年》的那位台大醫師)在電話上聽了我的轉述,大笑道:「你混得怎樣?」我說:「不錯啊!」她卻不以為然:「我聽妳聲音就知道妳還是那樣,說話太快了!」幾十年來她一直勸我慢下來。慢才能品味生活,才能靜攬人生,才能修鍊身心。
不僅需要調整步調,我也想改變自己的寫作風格,輕鬆一點,閒適一點,更多一點生活,多一點感覺。渴望有自己的部落格,不被字數、時尚、市場、刊物風格、主編好惡綁住。大部分是為自己寫吧,也為了分享,至於未來,就交給上天了。
email: yenlinku@mail2000.com.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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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看到有讀者反映《女性主義經典選讀》
他覺得巴特勒應該沒有這個意思,應該不是自我認同二元性別。
因此想跟您確認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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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sgrace: Global Reflections on Sexual Violence by Joanne Bourke 2022
耻辱:性暴力的全球史 陳信宏譯 貓頭鷹出版社2025
顧燕翎
為什麼性暴力的受害者需要感到羞恥?沒有性暴力的社會是否可能?
作者柏爾克 (Joanne Bourke) 1963年出生於紐西蘭,父母為從事醫療工作的傳教士,她從小隨著父母居住過非洲贊比亞、大洋洲所羅門群島及位於加勒比海的海地等國,也曾在在澳洲、英國就學,因而有機會深入接觸多元的非西方文化,也擁有專業歷史訓練,其視角得以跳脫歐美傳統,廣泛接觸跨文化資料,發展反殖民主義的全球化觀點。
#MeTo運動後有不少討論性侵及其後遺症的書籍問世,本書因為從歷史和文化角度切入,將世界各地發生的實際案例與結構性的壓迫系統及理論連結在一起,並且有意識地在西方的理論之外發掘解決問題的在地智慧,發人深醒,而特別受到矚目,對於非西方讀者更具有啟發性。
莎士比亞的妹妹年紀輕輕即在父權社會陣亡,那麼其他的姐妹呢?
Eve Bites Back: An Alternative History of English Literature
夏娃的反擊:另類英國文學史 作者:Anna Beer (Oneworld, 2022)
顧燕翎
如果說英國文學史是有關莎士比亞、約翰米爾頓、Wordsworth 等文學名家的故事,那麼此書即屬於另類的英國文學史,書寫名不見經傳、被排斥貶抑、甚至不得不隱名埋姓的女性作者的故事。這樣的書在二十一世紀、女性主義累積了相當能量之前不可能出現。作者是一位傳記作家,曾於2016出版美好的旋律 :被遺忘的女性古典音樂作曲家(Sounds and Sweet Airs: the Forgotten Women of Classical Music) (Oneworld Publications),發掘歷史上因性別而被埋沒的優美音符而名噪一時。
英國著名的女作家吳爾芙在二十世紀初曾經悲觀地臆測,莎士比亞如果有一個才高八斗的妹妹,和哥哥一樣離開家鄉到倫敦去求發展,最後必然落入被強暴、身無分文、死於陋巷的悲慘結局,因此她寫了一篇膾炙人口的文章「莎士比亞的妹妹」。
一百年後,死心眼的女性主義者不輕言放棄,從故紙堆和斷簡殘篇中去尋尋覓覓,莎士比亞是否還有其他的姐妹倖存?她們是如何在厭女的父權社會留存生息?在女人沒有教育權、財產權,沒有思想和生活空間的年代,她們如何存活下來、出版作品,而沒有全然被草草埋葬掉?在令人窒息的逆境中,她們的生存和寫作策略是什麼?如何爭取到出版機會?她們如何回嘴和反擊攻訐和打壓?他們是女性主義者嗎?
Robert Wintemute Polity Press 2025/07/21
顧燕翎
本書作者Robert Wintemute本身是男同志、人權律師、任教於倫敦King’s College,長期從事國際性別平權運動,支持同性戀和跨性別議題,並且是跨運重要的法律基石和人權宣言、2006年發佈的日惹原則(Yogyakarta Principles)的起草人之一,但是於2018年他改變了過去完全接受跨運所有要求的立場,開始質疑英國石牆組織"跨男是男人,跨女是女人"的口號,轉而批判性別自我認同的合理性,自稱gender critical。他反對以gender 的概念取代sex,自己也不使用gender 這個名詞,因為義意模糊不清,gender至少有三種不同的定義:一、sex同義詞,二、行為,三、感覺。他認為若不再用gender取代sex,而直接採用”出生時性別”birth sex,也不再用gender的概念來規範人們的身心,男人女人都可以更為自由自在地做自己。
我是女人;我生下我自己!
顧燕翎 2/22/2026
芮曲早年生活
安菊.芮曲1929年生於美國南方,父親是猶太裔醫生,後來任教於知名的約翰霍普金斯大學。他對文學興趣深厚,特別喜愛英詩,嚴格教導芮曲,寄以厚望,為她特別設計了一套高標準的古典文學課程,強調男性文學正典及形式技巧。日後芮曲回顧成長歷程,一方面感激父親的寫作技巧訓練,同時也意識到,在父親統治下,個人的意志和生活深受束縛,而力求掙脫無所不在的父親權威。
芮曲的母親來自新教家庭,是專業鋼琴演奏家與作曲家,婚後卻必須服從丈夫,一方面以有限的預算主持家務,同時還得符合醫學教授夫人的莊重與優雅;即便她想持續追求音樂成就,也不能稍怠妻母職責;而如何執行母職還是得聽從丈夫。芮曲四歲時因為不聽話,父親曾經命令母親將她關在衣櫃內,導致母女關係緊張、疏離。母女關係的斷裂也因為雙方都不得不取悅於那個控制她們的男人。母親人生抱負無從發揮,情感生活和人際關係受到壓抑,長久在挫折中保持沉默。見證母親的抑鬱,芮曲反覆思考女性角色,像同時代許多女性一樣,她不想複制母輩的人生。
顧燕翎
性別
社會上常見的傳統男女二元分類是以男女生理差異為基礎或藉口,要求所有人的行為、表現皆符合男或女的單一、刻板的標準,並且形成上下主從的性別階層關係。長久以來在此系統中,不僅其中一半人口的女性受到歧視和暴力對待,在男女之外位居邊緣、少數的間性(intersex)、跨性別(cross-sexual or
cross-gender)等人除了歧視和暴力,還遭受社會和法律排除。
什麼是性別?1979年聯合國的消歧公約將性別稱為sex,2010年一般性解釋加入 gender,並且說明:「sex指男女的生理差異,而gender指社會建構的女男身分、歸屬和角色,以及社會加之於生理差異的社會和文化意義所導致的男女等級關係,在權力和權利的分配上,都於男性有利,於女性不利。」
在比較嚴謹的討論中,中文將gender譯為社會性別,也有人譯為心理性別或文化性別,而稱sex為生理性別,做為區隔。但在日常使用中,經常將二者皆簡稱為性別。行政院性平處2020年公布的中英文名詞對照表,則規定中文的性別應翻成gender,不僅無形中取消了sex,也直接挑戰了消歧公約保護女性的宗旨。
Sex—穩定的生物學分類
在人類的生物性被徹底改造以前,生理性別的定義穩固不變,其基於客觀生物學的分類本不具備價值高低之分。人類作為有性生殖物種,生存繁衍端賴兩性雌雄配子的結合,這也是基因突變以外產生基因多樣性的重要機制之一,對物種的生存與演化至關重要。以生物學的角度,男女之別體現於生殖器官、染色體及荷爾蒙的差異;雙方產出的差異化配子(精、卵)相互匹配,方能發揮生殖功能。
即便自然界存在極少數的例外(所有分類都不免出現例外),絕大多數男女的生理結構及生殖功能仍具備實質的差異,這在生物學、遺傳學、醫學、藥學等領域均具有不可或缺的分類的價值與實務必要性。
Gender—透視社會、文化規範
社會性別則是人類社會將生理差異無限放大、本質化、賦予價值高低之後形成的社會規範和性別階層,並假借生物決定論來予以合理化。二十世紀中期美國婦運中的激進女性主義者為了區別自然生成的生理性別和父權社會規範的男女差異,精確指出性別壓迫的真正來源不是性別(sex),而是那個偽裝成自然的社會規範。
她們採用了gender這個新詞,用來理解、對抗、並最終消滅這個放大機制,並將這個字的定義寫入國際公約的說明,為婦女運動啟動了制度性的改革。其終極目標,就是讓 gender 這個概念以及作為一種強制分類的系統沒有存在的必要。換言之,將gender命名的目的不是在強化這個性別壓迫結構,而是在看見它、分析它、終於消滅它。
在一個屏除人為「社會性別」框架的世界裡,生理上的差異(Sex)依然存在,但不再有人能將其轉化為枷鎖——沒有人有權宣稱:『因為你擁有某種身體,就必須活成某種樣子。』你就是你,擁有獨一無二的風格,而不應被貼上標籤或遭受歧視。
對激進女性主義者而言,Gender 是拆解偏見的戰略手段,其終極目標並非取代生理事實,而是還給每個人真實發展的空間。
Gender意義多元化
gender這個概念雖源自男女,卻不若sex牢固地建立在客觀的生物學基礎之上。與身體脱勾後,社會、心理、文化寬廣的領域無限延伸了「性別」的想像空間,導致概念和語意上發生變異與混淆,也提供了極大的政治操作空間。至今在英文中,gender的用法至少可歸納出以下五種:
一、 sex的同義字(即生理性別)、
二、性別表現(外觀、舉止等)、
三、性別社會功能和角色、
四、性別認同(個人內在、心理上的認同感)、
五、以上各種的混合。
在不同語境中gender這個字代表了不同的意義。例如,激進女性主義者用gender表達想要顛覆父權文化指定的「二、性別表現」、「三、性別社會功能和角色」,而非「一、 sex」。此處之「性別」是一個用來理解權力差異的分析框架,而非指個人之生理性別或性別認同。
同樣是性別認同, 1970年代的跨性別者想要改造的是自己的生物性別(過關,亦即在身體上變成另一性),渴求旁人承認;21世紀以後跨性別者的想像則更為多元與流動,甚至聽憑個人心意變換性別表現,只在意自我認同,過關不再是他們必然追求的理想狀態,留在原地干擾與顛覆性別二元論述反而是他們更樂意為之的政治手段。
於是在許多情況下,性別分類從三類擴展至無限,甚至被用來取代sex,消除男女,卻也因而動搖了激進女性主義者保護女性身體(sex)的基本訴求,引發了「誰算是女人?」這個本體論問題,以及性別政策的路線衝突和資源競爭。例如,奧運賽事中的女性參賽資格判定、公共空間(如更衣室、家暴收容所)的安全維護,以及女性保障名額的身分認定等。面對這些複雜的實務挑戰與資源分配問題,社會亟需以廣泛且深入的公共政策討論取代當前的對立與謾罵。
消除 vs無限延伸Gender
若將父權社會的二元化社會性別視為一個模具,強制生產出對立且階序化的男女類別,並銷毀或隱藏不符合標準者,那麼激進女性主義者的目的是在摧毀這個模具,回歸身體(sex),保障女性和性別少數的身體安全與自主;新性別主義者則是主張性別自我認同,試圖在模具上開啟更多孔洞,由各人自主選擇「其他」類別,讓更多的差異被看到,所謂性別多元化(gender diversity),從數個、數十個到無限個。
就表面上看,這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意識型態:前者否定和消除社會性別;後者則肯定和強化社會性別。然而從邏輯分析,分類的功能在進行有效的群體簡化,當類別擴大至相當數量後,過於複雜,其效果等同於不分類。換言之,一旦分類細化到極致後顯得任何分類都有不足和遺漏之處,從而導向不分類,最終效果無異於直接拆除標準分類系統。因此,雖然表面上意識型態迥異 — 一者否定、一者肯定gender,最後雙方卻可能殊途而同歸,當 Gender 的標籤多到不再具備定義力時,個體也獲得了不受標籤禁錮的自由。
那麼,gender的存在只是父權文化終結之前過渡性的必要嗎?中文可以如何在不同的語境中更精準翻譯這個多重意義的外來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