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民的力量：《給阿嬤的情書》 顧燕翎

 英國作家喬治·艾略特 (George Eliot) 在其經典小說《米德爾馬契》（Middlemarch）的結尾中説：

因為這個世界之所以能日漸美好，部分有賴於那些不見經傳的行動；而你我今天的日子沒那麼不堪，泰半歸功於那些真心實意、一生默默無名、現今安息在荒廢墓地中的人們。
（"for the growing good of the world is partly dependent on unhistoric acts; and that things are not so ill with you and me as they might have been, is half owing to the number who lived faithfully a hidden life, and rest in unvisited tombs."）

 

無以數計平凡、無聞的底層人民，以他們的誠信與情義維繫著世界不致崩壞，成為持續向好的關鍵性力量。

 感謝《給阿嬤的情書》，為這些小人物留下了印記。

小成本的大力量

這部眾人集資出力、由素人演出的潮汕電影，因為點點滴滴捕捉到了人性中善良的力量，在低成本、無宣傳、不被看好的情況下，打動了無數觀眾的心靈，創造了票房奇蹟。短短兩個月即達到18億人民幣，是投資成本1400萬人民幣的130倍，而且持續增加中。本週在新加坡一開賣，電影票即秒殺，馬來西亞則是僑社包場看戯，年輕觀眾終於看到了自己家族的故事。

這部片子沒有宏大的主題、沒有特殊的運鏡、沒有象徵手法和隱喻，也沒有英雄美人、沒有口號，只是平實地呈現出上個世紀底層潮汕家庭的日常，他們在艱難生活中努力打拚、保持善意，彼此照顧和牽掛，卻不放棄自尊與幽默。一件件看似平淡又平凡的小事，對個人而言卻可能是艱難的抉擇，代表生命的付出或一世的承擔。這些生活細節編織出的人性是如此真實，感動人心。沒有預算，沒有巨幅廣告，僅憑網路相傳，人們便扶老携幼相約去看戯。許多人在電影院裡忍不住流淚，甚至痛哭。

真實人生感動人心

在拍片之前，導演藍鴻春和他的團隊訪談了三百個潮汕家庭，也研讀了博物館中大量收藏的僑批，僑批是華僑和老家的家人之間的書信和匯款，由民間「水客」傳送，後來發展成為僑批局。因為識字者少，寫信多半需仰賴專門的代書人，往往只有寥寥數字，卻情深意切。電影中的情節貼近真實，也如實引用了檔案中的僑批，讓不少觀眾在這些故事中看到了自己的先輩，或印證了家族內流傳的先人事蹟。

我沒有相似的家族史，仍然深受感動，角色的影像長久盤踞心頭。朋友問我，《給阿嬤的情書》哪個片段特別觸動你？

「相思」

太多了！每一段都精彩。先從邊緣的角色講起，代筆人和教小孩中文的狄功因為缺教材，便讀著他代木生寫的家書，教小朋友什麼是「相思」，這是電影中輕鬆的場景。數十年後阿嬤淑柔得知丈夫木生早已過世，特地飛往曼谷去面見長期代木生接濟他們的南枝，在機場見到了狄功，當面嫌他代寫的信太肉麻，狄卻十分得意，認為自己成功表達了相思之情，二人之間的玩笑透著歲月磨練後的通達。

父女

南枝父女在曼谷唐人街經營小旅館，木生投宿其中，以踩三輪車為生。南枝忙裡忙外，是主要的經營者，父親卻嗜酒如命，時常坐著打瞌睡。有人來提親，前提是需要生六個孩子，南枝拒絕，父親支持她，說還不如找個母豬。旅館被燒以後，父女生計困難，對方又來求婚，南枝依然不從。有趣的是，有錢的女媒人趁機要求父親搬去與她同居，同時解決父女二人生活問題，父親也拒絕了。

僑批

旅館大火，木生為了救南枝父而眼睜睜看著自己存下的歸家費用付之一炬，又因痛毆緃火犯而入獄兩年。出獄後，木生跑船賺錢，卻不幸為了救被打劫的鄰船而遇害。

南枝到僑批局去寄訃聞給木生家人，在那兒人來人往，為了各式各樣的緣故匯錢回家，一位男子怱怱插隊，寄錢要求妻子立刻贖回被賣的女兒。導演事後說，五分鐘的劇情，他花了六天時間拍攝，把每一位的遭遇都當成一部片子在拍。南枝手拿訃文，靜靜站在一旁，看著來去的人，沒有眼淚，沒有特寫鏡頭，導演精準地控制著節奏，觀眾等待著一個極具重量的決定。猶豫再三之後，她決定不通知家屬，而由自己接下寫家信和接濟他們的擔子，從此一做數十年，直到僑批局一間間關閉。

那是一個道德決定的瞬間，她沒有被要求這樣做，沒有人會稱讚她，甚至沒有人知道，但她還是決定承擔。而那位常常表現得不十分成熟的父親，也主動說，他願意少喝點酒，省下錢來幫木生養孩子，支持女兒的決定。這裡面一方面傳達著傳統的人情義理：報答木生的恩情。另方面，父親雖有不少缺點，卻不受困於傳統的父親威權，尊重女兒。進退之間，感動人心的不是悲劇本身，而是處理悲劇的高貴品格。

有主體性和行動力的女人

在庶人世界，因為需要動員所有勞動力來拚搏求生，也就少有男外女內、男主女從的界線，幾位女性角色都表現出極強的主體性和行動力：南枝拒絕成婚做夫家的生育機器、選擇獨自撫養在河邊撿到的孩子、自學成為中文教師、代木生養家；淑柔捨棄婚約，選擇與木生私奔成家，木生下南洋後，獨自養兒育女。當信件失落，她只看到照片，誤以為木生已另娶成家，毅然決然搬離老宅，斷絕聯絡，她豪氣地說：孩子我自己生的，自己養。而那位長袖善舞，生活無虞的女媒人則不只財務自由，還主動為自己找對象，勇敢追愛，並坦然接受拒絕。

期待

在女性主義興起之前，歷史説的多半是金字塔尖端者功成名就的故事，女性主義者開始尋覓底層人民，尤其是女性的聲音和行動，試圖以平等和尊重重新定義權力的意義。《給阿嬤的情書》的異軍突起標誌著一個新的里程碑，必然會啟發更多的文化工作者著力於挖掘出更多真實的、動人的、和女性相關的故事。

 藍鴻春導演說，他本打算將淑柔發出的一封家書拍成畫面：中秋夜夢見年輕的木生穿著西裝回來，與老年的淑柔在他們初遇的橋上相會。可惜因為拍攝夜景所需燈光的成本太高而放棄了。這種遺憾希望以後可以大大減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