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像1 畫像2

遊民畫家泊仔送的畫像,在左圖中白鳥的右下方,就是他自己。

  我想我是一個認真的人,有時候到了嚴肅的地步。還記得剛入小學的第一課就是ㄅㄆㄇㄈ,老師說下週要考,可是一週過去了,我還沒全學會,急得不得了,回家就發燒了,媽媽還得幫我惡補。下星期老師竟然完全忘了考試這回事!而我至今餘悸猶存。
  最近一位好友退休,她在嚴肅這件事上比我更勝一籌,在我們為她舉行的餐會中一絲不苟地討論未來生活的意義,我勸她不必急,不妨先混一混。李豐(寫《我賺了四十年》的那位台大醫師)在電話上聽了我的轉述,大笑道:「你混得怎樣?」我說:「不錯啊!」她卻不以為然:「我聽妳聲音就知道妳還是那樣,說話太快了!」幾十年來她一直勸我慢下來。慢才能品味生活,才能靜攬人生,才能修鍊身心。
  不僅需要調整步調,我也想改變自己的寫作風格,輕鬆一點,閒適一點,更多一點生活,多一點感覺。渴望有自己的部落格,不被字數、時尚、市場、刊物風格、主編好惡綁住。大部分是為自己寫吧,也為了分享,至於未來,就交給上天了。 email: yenlinku@mail2000.com.tw
 

2009-10-24

「公務人員服務誓言網路徵選」活動

顧燕翎於2009/09/13聯合報發表之文章”上書”,已受到人事行政局正面回應,而舉辦公務員誓詞有獎徵選活動,如下:

  我國公務人員服務誓言訂定於民國76年,內容略偏於消極防弊,與當前民眾要求公務員勇於任事,積極開創,為國家、社會、人民謀求最大福祉的殷切期盼有所落差。

  為研擬合乎時代需要與人民期待的公務人員服務誓言,竭誠歡迎您參與本有獎徵選活動(請參閱活動計畫),提供您對修正公務人員服務誓言的具體文字,以作為政府研修公務人員服務誓言的參考。

提醒您以下參與本活動的注意事項:



(一) 請以40至80字(含標點符號)的文字,寫下對公務人員服務誓言內容之具體文字建議。

(二) 每人以提1則為原則。

(三) 本局將邀請各相關機關代表及學者專家進行評選,擇優錄取3名(不分名次),每人頒給新臺幣20,000元獎金,獲獎作品將再辦理網路票選。

(四) 為利獲獎通知,煩請填寫個人真實姓名、聯絡電話、地址、教育程度、職業及年齡等基本資料。

(五) 獲獎作品本局保有酌修文字加以運用、公布的權利。

(六) 提供部分國家公務員服務誓詞,請參考。


2009-10-22

【老年 女性 照顧 】

顧燕翎  發言摘要

  以目前的人口結構和性別分工來看,老年女性人數多於男性,主要照顧責任都是由女性來負擔,不論家庭內或是家庭外。此外,因為我們現在很多的急性病都可以得到很好的醫療,所以能夠活到老年的機率非常大,而且老年人患多重慢性病比率很高,所以需要很大量的照顧,而照顧者往往是女性。
  
  家人可能直接負擔起照顧的工作,或者是僱用外人來照顧,不論家人是否親自照顧,至少要要負擔管理的責任,選擇醫院、醫生、訂定治療計劃、決定是否轉院、決定照顧方式等。以長期慢性病而言,剛開始可能是居家照顧或社區照顧,失能情形越來越嚴重之後,可能就要進入養護機構或是護理機構。這些不同層次照顧服務的銜接,都需要大量的知識做支撐以及管理決策,這個管理工作在任何家庭都需要有人去做。現在家庭人口少,如果完全由女人做,男人都不想費心,那麼當女人生病的時候,無人照顧,處境堪憂。

  根據據經建會的資料,2008年服務人員評估,照顧服務員的供給量是17,561人,但同年外籍看護人數高達165,898人,可見我們需要的量非常大,有17萬實際的需要量,但是我們可以提供的本地看護才1萬多人,差別太大,政府在規劃政策時,應當看到人民實際的需要。以下我提出幾點建議:

1. 政府應給照顧者(家人+受雇之直接照顧者)更多保護和指導,讓他們了解病人心理、具備照顧技巧,同時也需要發展輔具,減輕照顧者受傷。不論本勞外勞,應提供合理的工作條件。同時一定要檢討外勞政策,因為實際上我們的供給量是如此不足,如果不用外勞的話,要如何去彌補這樣的人力,勞工政策必須慎重考量。

2. 改變性別文化、性別分工,如果只是讓女人來做照顧者,另一半人口不去參與這樣的工作,或者輕視這種工作,我們的照顧品質一定會很差,人力也必定不足。所以要重新檢討性別文化及性別分工,讓男性也願意分擔家人照顧,而且從事職業性的照顧工作。

3. 政府應採取各種措施,積極鼓勵健康管理、預防保健、運動養生,發展活力老年,縮短失能年月。

4. 給予個人醫療選擇,可以尊嚴地活,尊嚴地死去,也可以因而減少醫療資源的浪費,以及病人與家人的痛苦。許多國家都允許個人簽署生存意願書,個人在健康的時候就可以選擇,萬一有一天,醫學治療已經不能挽回健康,也無法減緩症狀,而只是延長生命而已,那麼個人可以選擇停止治療,包括不使用鼻胃管、抗生素、洗腎、化療、放療等。我們的政府也應當讓我們有自由的選擇。



聯合國重要議題系列論壇:「性別與高齡化」

Ø 日期:2009年9月29日(星期二)9:30~12:30

Ø 地點:台灣國家婦女館會議室(台北市杭州南路一段15號9樓)

Ø 主辦單位:財團法人婦女權益促進發展基金會

Ø 協辦單位:中華民國家庭照顧者關懷總會、台灣女人連線、財團法人婦女新知基金會

2009-10-15

妳是我所有的回憶

朱恩伶

  至慧,妳即將遠行的九月二十七日清晨,台北的天空烏雲密佈,大屯山和觀音山籠罩在迷濛厚重的雲層裡,濕重的低氣壓緊緊揪著我的心口,壓得我脫垂的二尖瓣喘不過氣來。可是,我的心情比我的心口更沉重。前一天晚上,秀英在電話那頭傳來妳病情惡化的消息,我們久久不能言語。「真的要見最後一面了嗎?」沒人敢提這句話。

  清晨的捷運匆匆向天色陰暗的台北奔馳,淡水河也倏簌向後隱退,嗚咽的流向河口。我想學秀英向觀音祈求奇蹟出現,奈何觀音依然隱身在陰鬱的雲端。

  車過關渡,窗外颳起一陣強風,雨絲斜斜打在車窗上。忽然想起,去年在你家舉行的家庭音樂會,我們合唱了李泰祥膾炙人口的作品〈你是我所有回憶〉:

雨在風中,風在雨裡,你的影子在我腦海搖曳。
雨下不停風,風吹不斷雨。
風靜雨停,仍揮不去想念的你。
看小雨搖曳,看不到你的身影。
聽微風低吟,聽不到你的聲音。
眼睛不看,耳朵不聽,你是我所有的回憶。


  多麼懊悔啊,當初怎麼會選中這首歌!如今,妳就將要成為眾家姊妹的回憶了嗎?

  秀英、范情、素芳和我,與妳相識將近三十年的好姊妹,相約從四面八方趕來見妳最後一面。我們在明德站會合,都帶著貓熊的黑眼圈,只因為大家都輾轉反側,一夜難眠。在滂沱大雨中,我們共乘一輛計程車,心急如焚的向振興醫院奔去。

 「至慧,妳可要等等我們啊!」
 
  週日的上午,加護病房門口擠滿了探病的家屬。我們聽說,昨天主治醫師要海潮簽了洗腎同意書,可是敗血症使妳的血小板難以凝固,醫生遲遲不敢為妳洗腎。但不洗腎,妳又已經全身水腫。

  海潮和曼靜率先進去看妳。不久,曼靜就哭著出來:「姑姑的臉怎麼變成紫色的啊!真不忍心見她受苦啊!」我們輪流進去見妳一面,妳的耳朵上果真浮現一朵又一朵的紫色斑點,而且全身浮腫。我們最愛的女書店的紫色,怎麼會幻化成悲傷的花朵,開在妳花白的鬢角呢? 

  三天前,我才跟燕翎一起來給妳加油打氣,一邊幫你按摩,一邊聊著妳尚未完成的心願。妳不是要我們幫妳找個場地,好為親朋好友開一場鋼琴獨奏會嗎?鄭媽媽離開人世後,妳想念母親,經常彈奏她送給妳的鋼琴,這幾年又把早年精湛的琴藝練回來了。燕翎已經在師大附近找好了場地,就等妳出院啊!
可是,那一天,神志還清醒的妳,卻苦笑的張著無奈插管的嘴,流下一滴淚來。妳是想告訴我們,這個心願恐怕無法實現了嗎?我拿起枕邊的毛巾,輕輕的為妳拭去那一滴淚珠,不忍讓海潮看見。

  三天後,我們再來看妳,妳卻已陷入昏迷。這回,我們已不忍心再求妳繼續撐下去了。

  會客時間結束時,海潮在加護病房門口向我們幾個點個頭,說聲:「大家辛苦了!」便急急率領家人上山去祭拜鄭伯伯和鄭媽媽。

  後來,我們才聽說,醫生已經請海潮簽字,放棄急救。更後來,我們又聽說,那天中午,海潮抱著墓碑痛哭,求鄭媽媽把妳接走,不要再讓妳受苦了。

  正午時分,我們四個姊妹茫然的走出醫院,大雨已經停歇。我們不自覺的走向一個月前妳帶我們去吃飯的江浙餐廳,菜色依舊,但心情全非。八月底,藍天白雲,陽光燦爛,秀英、范情和我來探病,妳十分開心,胃口大開。妳好端端的走進醫院抗癌,怎麼半個月就被化療折磨成敗血症而不治了呢?

  飯後,秀英和范情趕高鐵回台中,我獨自上路回淡水。素芳接到海潮的電話,留在醫院守候。

  回淡水的捷運上,烏雲散去,藍天漸漸露臉,天邊掛著幾朵白雲,適合遠行。

  至慧,風靜雨停了,我卻滿腦子都是妳的影子,交錯重疊,模糊了我的眼。

  那是一九八一年,我們在《綜合月刊》辦公室,妳左手捻菸右手持筆改稿。在那個仍用剪刀和漿糊剪貼改稿的手工年代,妳教我編輯、寫稿、翻譯,我們一起聽羅大佑和李泰祥,追尋李雙澤的歌到哪兒去了?為何廣電處不准齊豫在電視上唱〈橄欖樹〉?

  後來《綜合》停刊,我們又跟秀英一起轉到張任飛先生旗下的《婦女雜誌》工作,妳跟秀英合寫〈數一數婦女運動的腳步〉,又跟元貞創辦《婦女新知》,就此開始了一生的婦運工作。
一九八九年初,我在德州讀書,寒假去波士頓拜訪妳和海潮。妳帶我去逛那兒的女書店,後來我回奧斯汀也找到了一家Book Woman。我興奮的打電話告訴妳,妳說台北也應該開一家。幾年後,妳果真跟友人在台大旁邊開了「女書店」。

  一九九五年,妳找我去幫妳編《誠品閱讀》。相識三十年,幾度共事,妳總是帶著我一起讀書、一起翻譯……一起在台北街頭遊行、一起去台大校園賞花散步……妳親手教我做辣椒釀肉、做木棉花炒肉片……教我種花、陪我唱歌……沏一壺花香鐵觀音,交換心事……回憶多得數不清。老朋友都曉得,有至慧在的地方就有美食、好茶、美酒。妳總是用好茶和美食解我們的飢渴,用妳優美的琴音撫慰我們的心情,用妳的智慧、妳的生花妙筆滋潤我們的心靈……。

  傍晚,夕陽露臉,我在廚房準備晚餐,腦海中還是妳瀟灑的影子。宜武在客廳彈吉他陪我,那是我最喜愛的〈Somewhere in Time〉,琴音哀戚絕美,餘音裊裊,可以不斷迴旋,永無止盡。是的,至慧,somewhere in time,我們曾經一起好好活過。如果物理學家說對了,宇宙是個球體,如果時間是個圓,不管我們向何方出發,終究還會再回到相識的原點。如果宗教家是對的,我們終究會在天上重聚。


  夕陽落海前,電話鈴響,秀英說妳走了。她要大家唸阿彌陀佛送妳一程。我通知了燕翎、瑞香和真慧。那一夜,我在夢中依然念著佛號,惦記著要將功德迴向給妳。

  至慧,那一天的風雨早已停息。可是,滂沱大雨依然下在我的眼底我的心底。這些日子以來,妳是我所有的回憶,也是所有好姊妹共同的美好回憶。有生之年,妳都活在我們心裡。

2009-10-05

女書店負責人鄭至慧辭世

鄭至慧雖是台灣婦運重要領導人,台前不爭風采,雲淡風輕,台下頭腦清晰,銳氣不掩;定靜溫和,從容灑脫,溫柔豪氣, 獨特魅力常使朋友、後輩心儀,感覺溫暖,喜歡親近。

「女書店」負責人鄭至慧八月檢查發現罹患食道癌,在接受放療與化療過程中引發敗血症,不幸於九月二十七日黃昏辭世,先生台大數學系教授張海潮與姪女等家人隨侍在側。

鄭至慧(1950~2009)是國內第一個婦運團體「婦女新知」的婦運健將,也是華文世界唯一女性主義出版社「女書店」負責人。一九九0年多次遠赴湖南江永,採集世界唯一的女性文字田野資料,走訪幾位僅餘的女書傳人高銀仙、義年華等,由婦女新知基金會將唯一的女性文字首度出版成《女書》,引起世界婦女研究界重視。

她是資深編輯,曾主編深受八O年代知識分子重視的《綜合月刊》及知名的《婦女雜誌》;亦為早期《誠品閱讀》的主編。

一九八二年參與創刊編輯婦運刊物《婦女新知》雜誌;一九九九年與婦運先進顧燕翎合編《女性主義經典》,該書為現今大專院校相關課程主要用書;二00六年與婦運界友人合作編輯出版她構思的《女人屐痕-台灣女性文化地標》,記錄早期台灣女性重要活動的遺跡;二00八年編著別出心裁的女性年曆《好日誌》。

鄭至慧也是文壇健筆,著有《菜場門口遇見馬》、《她鄉女紀──閱讀女人的創作版圖》,譯有《瓶中美人》、《內在革命》、《白色旅店》、《卡蜜兒》、《夢迴藻海》、《合肥四姐妹》等書;今年底將出版剛完成的新作《好事記── 女人文化年曆》。

鄭至慧雖是台灣婦運重要領導人,台前不爭風采,雲淡風輕,台下頭腦清晰,銳氣不掩;定靜溫和,從容灑脫,溫柔豪氣, 獨特魅力常使朋友、後輩心儀,感覺溫暖,喜歡親近。

女書店為了感懷追念她,除了將她的作品闢出專區,讓讀友親炙外,也將籌劃閱讀鄭至慧的特別活動。

剪貼鄭至慧

病人能不能上去演奏呢?
2009-08-23 16:04:12

还没有一偿去医院作义工弹琴的心愿,反倒生病住进了医院。奔波于各检查室之间的时候,分明看见一台闪闪发亮的三角琴,墙上还贴有演出时间,今天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位置了。

病人能不能上去演奏呢?我还不知道。


收了新的钢琴学生(搞笑篇)
2009-04-11 19:11:10

我们家族有了新成员,四个月大了。

一时冲动,夸下海口:帮忙带孩子,我是不干的。不过,以后我可以教她弹钢琴。

可怜天下父母心,她老妈已经把这句话牢牢记住。

前几天,她妈问我要CD,从现在起就要给娃娃听古典音乐。

来我这儿玩的时候,总不忘记抱她在钢琴前坐一坐。我是个好客的人,接过小客人,拉她的手去摁琴,没反应;我弹琴给她听,她面色凝重,看样子再 “趣味高尚”下去,她就要哭出来了。

老师说过,钢琴启蒙,最重要的就是让孩子去探索钢琴,任凭他用身体的哪一部份去触动钢琴发出声音,即使是用屁股,都不要阻止。

我没辄了,抱起她往琴键上放,小小屁股,发出的声音并不大,可是她好像已经大惊失色,作势欲哭。

“不哭,不哭,学琴好难,慢慢来。”我说。

第一课到此结束。



扭伤了脚会影响练琴吗?

2009-03-03 23:50:34

右脚,时不时要踩踏板的。如果扭伤了,弹琴会受影响吗?

从来没想过这问题,但今天碰到了。

用来调酒的伏特加喝完了,骑车去较远的超市补货。下车时,右脚踩到路边微微高起的路面,角度太巧妙了,正好扭到,当场痛彻心扉,差点弃守,连人带车一起摔倒。勉强稳住,站定了默默咀嚼那痛。

运动员的训练让我知道先压,再冰敷。不过脚背还是肿了。一跳一跳地回到琴边,试着踩踩踏板,幸好,用到的部位与扭伤处无关。

可是啊,夜渐深,组织液持续渗出,肿胀更甚,已经不能走路了。

需要拐杖,没有拐杖,扫把也可以。


偷懒即兴伴奏法
2009-02-21 13:38:03

我练过一点即兴伴奏,知道想要练好,很花时间,目前负担不起。

可有时候,帮临时起意要一展歌喉的人伴奏是一种见义勇为之举,总不能在大家气氛正high的时候说:等我练一下再唱。

后来我买了个很简单,只比玩具略胜一筹的电子琴,开始是给我妈妈玩的,后来却变成我即兴伴奏的利器。它的构造虽然简单,音色也不好,但也有约百种乐器、节奏可选择,再加上只要弹和弦根音就能配上和弦的装置(可以配大三、小三、属七和弦),Voilà!手到擒来。

最近一次和朋友开家庭音乐会,有些人临时起意要唱披头四,有些人要唱张洪量、萧煌奇,哪有什么问题,随你挑好了。

不过,如果是罗大佑,或李泰祥的橄榄树什么的,我还是倾向先拿到作者原版的伴奏谱,好好练一下。李泰祥是正统音乐科班出来的,他的伴奏不容易用视奏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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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0-04

給至慧

顧燕翎

  不記得是什麼時候,在什麼情況下認識你的,大約是1982年婦女新知成立前後吧?你總是如此沉靜,如此不爭台前風釆,卻在不知不覺間吸引人靠近。

  我們幾乎同時唸台大外文系,你比我低一屆,但外文系太大,我們無緣認識。留學美國期間,你在東岸,我在西岸和中西部,卻同時深受當時正在集結的婦女運動影響,被女性主義牽引。回台後,女性主義尚是備受質疑的外來思想,差不多等同於洪水猛獸,我們各自在自己的天地奮鬥,在共同的聚會中互相取暖、夢想改變世界。前前後後,促成了婦女新知基金會、協會、女性學研究中心(後發展為女學會)、女書店…的成立發展。其間我們還曾携手共赴菲律賓Davao,以及河南鄭州,展開婦運新頁的探索;與瑞香、扶育以末路狂花的豪情飛車環台;在家庭音樂會欣賞你的琴藝和眾好友的歌聲。

  數十年來,我一直以為自己堅定地選擇了女性主義和婦運的道路。直到那天,你突然離去,我才發現,如果沒有你,和其他國內外好友,我大概不會如此始終如一吧?有些朋友是在關鍵時刻出現,有些相伴走了一程,而你,總是在電話的距離,在你那小廚房的一角,了解我的每一聲嘆息,每一個狂想。現在,也帶走了我所有的心情故事。

  我需要重新適應一個沒有你的世界。

2009-10-03

檜木的眼淚


李思慧中醫風情話

  前些日子去了一趟阿里山,這是我從小到大第一次去阿里山吔,因為是非假日,偌大的森林步道散布著疏落的人群,偶爾遇到一票喧閙的遊客,必定是大陸來的觀光客,還好一下子也就走遠了,又恢復了森林原本的氛圍和節奏。尤其是神木步道,竟然可以聞到帶著檜木芳香的芬多精,真是太令人感動了。連著兩天去走了兩次,深深被神木的靈氣所折服,原來台灣有這麼棒的地方。

 回到旅館經過販賣部,精巧的紀念品讓我忍不住走了進去,自然而然地被一個檜木甕吸引了,它圓潤的形狀剛好可以雙手捧著,和諧的木紋和淡雅的檜木味,提醒了我剛剛享受過的森林浴,打開蓋子,濃郁的香氣撲鼻而來,映入眼簾的是未經打磨的原始刻痕和許多紅斑。小姐特別解釋:檜木製品的好壞就是在於紅斑的多寡,愈好的檜木放久了會出現愈多的紅斑,一樣的價格,當然要選買紅斑多的甕。而且檜木甕放在辦公桌或書桌上,可以招集好運氣,還可以在甕裏擺些喜歡的東西。

  有點心動但也很猶豫,一會兒又去樹林逛了一圈,才發現神木旁的解說牌寫著:早在民國24年,大片的檜木林就被日本人砍伐刣盡,因為日本人非常喜歡檜木製品。而且放眼望去,森林中的檜木在遊客伸手可及的部份,樹皮也大量剝離了,可能是遊客貪戀檜木的香味,想帶點樹皮回家也好。

  原來這就是人性中的貪念,因為喜歡所以想要佔為己有,可是卻因此害了你所喜歡的人事物呢。我想起了甕裏的紅斑,檜木真有靈,必然極度思念在森林裏的日子,而流出一滴滴的眼淚啊。

  我還是會存錢,安排一趟愉快的行程,找機會去親近喜歡的森林,而不是想把森林帶回家,我不想讓檜木甕在書桌上掉眼淚。

  生活簡單就是幸福。

2009-10-02

鏡子:懷念至慧

顧燕翎

  總是在朋友臉上發現人生的第一線縐紋,髮際發現第一根銀絲。並非駐顏有術,反倒因為我是一個沒有梳妝台的女人,甚少攬鏡,待仔細端詳,發現自己和友人原來同步老去,朋友其實是我的一面鏡子。

  數年前因健康檢查被幾家醫院懷疑得了癌症,且可能己擴散。在住院切片之前,我清除了不少個人所有物,也簡單交待了後事,深怕將來成為別人的負擔。住院前一天,去象山走了一圈,心想,或許此生再也無力走上這些石階了。當時以為自己會成為朋友群中第一個告別者,結果卻逃過了一劫,在切片之前。

  萬萬沒料到,印象中從不生病、充滿活力的至慧竟成為無常的第一面鏡子。她接受食道癌的事實,勇敢面對,當時我在國外,打電話回來,她坦然自若地敍述病情和治療計畫,我叮囑她不要抽煙,要早睡早起,要練功,她笑著說,早就做到了,現在天天跟著海潮在醫院旁的小公園打太極拳,還反過來問我,你一天練多久,換成我不好意思回答了。

  至慧一向思路清晰、擅長分析,絶不情緒用事,朋友們為壞消息惶惑惘然,她仍是那股靜定的力量。每次打電話去醫院,她都談笑一如往常。最初治療效果不錯,腫瘤變小,組織也鬆散了。但連續的強勢藥物顯然毒害了身體器官,她說,白血球一直下降,所以要暫停療程。治療告一段落後,她打算到山上找個地方靜養,因我曾有短暫的山居復育經驗,要我替她規劃,我們討論了幾個可能性,她冷靜分析,一點也不遺漏細節。

  我和恩伶約好了一起去看她,尚未成行,至慧已住進加護病房。我們趕到加護病房,一左一右,為她加油打氣,期望喚起她堅持下去的意志力,因為我們還有那麼多尚未完成的共同願望,包括那場紙上談兵已久的音樂會。至慧顯然聽到了,卻已無力回答,只落下一滴眼淚。

  看到她全身插滿管子,裹在白被單裡,無法呼吸,不能言語,我與恩伶聲聲呼喚,想喚回豪氣自在的至慧,再聽她說話,看她微笑,一起扮末路狂花;心中也有另一個聲音,不如早日結束苦難吧。

  還來不及再去看她,恩伶就打電話來說至慧走了,秀英要我們唸佛號,迴向給她,祈求她早日投胎。我悄悄改了祝願:至慧,喜歡去那就去那,去探索那無限可能的未知吧。你總是走在我們前面,最勇敢、最好奇、最不畏艱險,揹了背包就可以上路的。

  而我們,暫時留在後面的,即使失去了至慧,失去了按下電話鍵就可接通的力量,也得好好想想,要如何活得無憾,死得尊嚴,才算不虛此行?

至慧的部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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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9-13

走過從前--王鼎鈞回憶錄之四「文學江湖」讀後

本文發表於星島日報副刋

顧美翎

(之一) 夜半廣播

  從小,我們比別家的孩子多了一位疼愛我們的外婆,因此倍受羨慕。對我們來說,外公只是外婆手中那僅有的一張一寸的小照,直到有一天,一位鄰居悄悄的來告訴父母,他昨夜聽到了外公在對臺廣播中報出我父母的名字,一番心戰喊話之後,要求母親寄一斤豬油給他。從此,外公在我們腦中有了比較具體的影像。從此,我們也因為是能被信任的共犯,而覺得自已突然之間長大了。

  當年偷聽中共對臺廣播,若被人檢舉告發戴上通匪的帽子,是很嚴重的一件事。但是鄰居、朋友之間,仍悄悄的交換著夜半不寐聽來的對岸親人消息,以解兩地懸念。

  多年後,兩岸解禁,與大陸的親人聚首,才知道原來他們當年沒啃過草根樹皮,我們也不是只有香蕉皮可吃。


(之二) 身旁的特務

  童年時,我們從牆上的標語、官方的文宣中,懞憧的學到了「匪諜就在你身邊」「檢舉匪諜人人有責」。然後,從父母和鄰居的耳語和警告中,記住了「特務就在你身邊」「小孩有耳無口」。

  我們的床邊故事不僅是西遊記、水滸傳、白雪公主、安徒生童話,還包括抗日逃難、躲避空襲、渡海來臺。童稚的心靈已略知國難家愁,也懂得多言招禍的嚴重性。年紀稍長,得知一向笑呵呵的鄰居某伯伯已派赴敵後工作,伯母日夜擔驚受怕,原來,他一直是特工。也曾有同學悄悄告訴我,她父親是工作單位裏的安全人員。她那清癯斯文、曾是青年軍、畫得一手好畫的父親,在年節時還為書店手繪中式賀卡貼補家用,怎麼看也無法與陰森的特務聯想到一起。我只見到一個愛護子女、為生活而操勞的慈父,無從得知他是否曾告密?為國鋤奸?或入人於罪?

  進入社會工作後,我大致能認出那些安插在機構內的安全人員。經過數十年杯弓蛇影的統治,民主意識已日益抬頭,以忠貞自許的他們,也知道大勢已是強弩之末,多半時間是沉默的,暇時鋪幾張報紙、靜靜的練字。就像是荒謬劇中的一群龍套,不知何時布幕終將落下。原來,他們也只是卑微的卒子,聽命於人。

(之三) 文藝青年

  大姊高中時醉心文藝,參加了暑期文藝營後更覺不足,又報名加入中國文藝函授學校,不時收到函校黎中天老師批改習作的信件,讓弟妹羨慕又敬佩。我至今仍記得印在密密書寫的十行紙上端的「麗日中天」四個大字,如此的明朗浩蕩,傳遞出他對文藝青年的鼓勵與提攜。我們濡慕那麗日春風,又怎知黎老師當年卻是生活在背陽的那一面,因堅持風骨而備受打壓‧艱苦度日。

  歲月流轉,繞過半個地球、走過數+寒暑,才從書中得知原來黎老師和王老師鼎公曾是肝膽相照的至友。而我在邁入天凉好個秋的季節,終於抓住機緣,報名加入了文藝中年的行列。

(之四) 有生之年

  曾幾何時,「反攻大陸解救同胞」的呼聲日漸稀落、低沉、終至匿跡。隱隱之中,總覺得在我們小一輩有生之年,應該有機會踏上故土。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那麼快,快得在外婆有生之年都可以不止一次回大陸探親。

  第二次是我陪她回去的。外公當年留在大陸,外婆陪著父母和襁褓中的大姊赴臺,原以為幫小家庭安頓好之後就回大陸。誰知道鐵幕很快就落下,從此分隔兩地。

  在外公有生之年,兩岸雖未開放,我們姊妹先後趁著在外遊學的機會和他通了音訊、寄了照片。說是探親,其實是探墳。外公的墓地在鄉下農家後面陡峭的小山崗上,人跡罕至,攀爬不易。他再婚後所生的子女帶領著我,手腳並用、披荊爬山才能來到他墳前,外婆和「姨婆」留在山腳下等我們,攜手話家常。假如外婆當年赴臺後轉回大陸,他們的人生不知是何光景?假如外公當年不因「二二八臺變」而拒絕工作單位來臺接收的派任,我們的人生又不知是何光景?

  探親的下一站是探訪外婆的外甥。從他子女身上,可以很明顯的看出文革在青年人命運上劃出的鴻溝。長子的年輕歲月被全然的浪費了,無一技之長,常年待業。較年幼的弟妹在文革後有機會受教育,趕上改革開放、向錢看的機運,都有不錯的工作,其中一個兒子在正職之外還在市中心開了一家飯店,由打扮時髦的媳婦主持店務。她看到我一身輕便的牛仔褲、運動衫,狐疑的問:在美國的人都是這樣穿的嗎?我看著自己的一身土氣,想著外婆和無數同輩人颠沛困顿、浪擲大半人生的憾恨,不禁覺得歷史是多麼荒謬的在嘲笑著我們。

誓詞--上書2

    本文刪節版發表於2009/09/13聯合報民意論壇

顧燕翎

  1998年底選舉過後,我進入台北市政府,成為政務官,接觸的第一份文件就是宣誓書。在市政府大廳,新市長領著新官員,一起舉右手,大聲宣讀誓詞:

    余誓以至誠,恪遵國家法令,報效國家,不妄費公帑,不濫用人員,不營私舞弊,不受授賄賂。如違誓言,
    願受最嚴厲之處罰,謹誓。 
 

懷著婦女運動的熱情和理想踏入公門,渴望有所建樹,沒想到公務系統是以如此肅殺的氣氛來迎接政務官,這是官場的下馬威嗎?我暗忖。守法盡職是公務員的本份,犯罪者理應受罰。若觸犯法令,即使不宣誓,也得受罰;即使宣誓,也不會加重判刑吧?

  因為在政府的訓練部門工作,有機會接觸到新加坡的文官體系,對他們的紀律、效能、積極進取印象深刻,及至讀到部長誓詞,恍悟兩個政府組織文化大相逕庭。新加坡的政府領導人上任時的誓詞如下:

     余誓以至誠,隨時隨地,竭盡所知所能,無懼無私,無偏無惡,執行法律所賦職責。

  兩相比較,新加坡政府期望官員勇於任事,創新求進步;而我們卻處處以防盜之心提防政務官徇私舞弊。在行政稽查、司法檢調之外,加上監察、考試等監督體系,還不放心,一上任就得指天誓地,深恐警戒不足。結果新加坡官員的清廉和效率卻遠遠超過我國,在國際排名也長居於前五名,與北歐各國並列。顯然消極防弊絕對不夠,政府更應積極鼓勵公務員不畏艱難,創新求進。

  我查了一下歷史,政務官的宣誓條例是1930年制定的,那時北伐剛完成,時局動亂,貪污舞弊是常態,所以不得不以嚴厲的語句時時警惕。七十多年以來,國內外情勢歷經巨變,政府組織幾經調整,宣誓條例也修改過十次,唯獨誓詞仍停留在訓政時期,一字未變。
  
  於是我上書行政院人事行政局,從企業型政府的角度建議修改誓詞,鼓勵公務員積極作為,創新改革。得到的回音是存查參考,大約就是束之高閣的官方說法吧。

  十個年頭隨歲月流逝,措辭嚴厲的誓詞又經過上千人次一再捧讀,字字如昔。然而涉入弊案的官員層級越來越高,金額越來越巨,政府清廉度的國際排名一路下滑。

  問題豈僅是誓詞,豈僅是上書。

2009-09-11

上書

顧燕翎

  很多很多年以前,我還在C大教書,同事間流傳著一個故事。

  有位學生家長,不滿意老師對兒子的處置,氣得上書教育部長。那封信不知是否曾上到部長的辦公桌,就被送到高教司,司長也不知曾否過目,便發下給C大,校長室的祕書一看,這事和某系有關,轉到了系上。歷經輾轉,這封蓋滿了收發章的文書最後到了教授手上,他無人可推,只得回信。到底他回了信沒有,時間過了這麼久,已不可考,反正他已調往更知名的T大了。如何處理此事,早就成了他和家長之間私人的恩怨情仇。

  我雖然記得這個故事,卻不幸忘了故事的教訓,今年初竟然想到上書行政院長。寫信給院長倒不是有任何事件,純粹是制度考量。行政院有一個婦女權益促進委員會,委員沒經過提名和選舉,完全由院長指定,卻位高權重,開會時與部長平起平坐,不受任何人或單位監督,並且直接參與部會的性別決策。而所謂性別政策就是與人相關的所有事務。我的建議是:行政院婦權會開放成為意見平台,接受婦女團體及個人申請旁聽以及提案,以提升其代表性和民主性。議會和立法院不都開放旁聽?

  物可換,星可移,行政院總辭過不知多少回合,十行書早已變成了電子郵件,政府內的某些鐵律卻仍屹立如山。我的電子信雖然很快登入院長信箱,卻仍是循例一層層交下來,最後我收到內政部一位基層官員的回信。信中說,婦女要提案,可以,但得委由婦權會委員代辦。這不是回到原點,什麼也沒說嗎?過了半個月,我找到了總統的電子信箱,提高了上書層級。誰知道,(或早就知道?)我收到了同一位官員的同一封信,只是這次增加了一份(網路上也有的)委員名單。看來有決策權的不回信,說不定也懶得看信,回信的沒決策權,夫復何言!再搞下去,這件事就要變成我和這位官員之間的恩怨情仇了。

  後來,和朋友聊起此事,他聽了大笑說,這位官員若回答yes,不但會把自己忙死,得不到任何獎勵,還可能多做多錯,犯得著嗎?若回答no,到那裡去找理由?不回的話,如何應付上面的追蹤管考?在當今官場,剩下的唯一安全途徑就是不置可否,描述現狀。 
 
  夜半轉側,想到很多年以前,阿扁剛當上台北市長,幾位助選有功的婦女團體代表去市長室看他,他當場允諾數千萬。當然這筆錢必須經過政府單位撥出,而且政府預算有延續性,於是主管部門每年平白多出大筆預算。後來政府財政困難,預算年年七折八扣,大家哀哀叫窮,這個部門根基獨厚,成為眾單位垂涎的對象。就連台北市首創的婦權會,不也是阿扁一句話定江山嗎?看來當年「押寶」阿扁的婦運人士,不僅有理想,也是聰明的政治精算師。

  如今,大風吹起,行政院又重組了,親愛的,您會上書嗎?

2009-09-10

性別平等專責機制之研析

行政院研考會已完成研究
計畫名稱: 性別平等專責機制之研析
計畫年度: 97年
研究機構: 財團法人婦女新知基金會
研究主持人: 顧燕翎顧問
結案報告: 電子檔

http://www.rdec.gov.tw/ct.asp?xItem=4172027&ctNode=11978&mp=100 (連結似乎已失效)

https://drive.google.com/file/d/1F2k2w7RcAvzDWBc60K0O6EgrlPI6DOaP/view?usp=sharing


2009-08-30

栓緊螺絲? (未完篇 歡迎接力)

顧燕翎

   莫拉克過後,媒體又掀起了一波口水潮,紛紛擾擾,各說其是,最後沒有結論的結論往往是:政府的螺絲鬆了,得立刻栓緊螺絲,或者是增加新的螺絲釘。

  政府這一台機器鬆散、無效能,似乎大家都已看出。但原因是螺絲不夠緊?不夠多?還是有可能因為轉得過緊,以致螺紋磨損,螺絲釘失去功能?甚或是機器沒經用心設計?一旦出了問題,便一味增加螺絲釘,以致數量過多,反倒妨害了安全和性能?如果機器設計得當,螺絲數量恰到好處,選用安全螺帽,加以品質控管,或許可以不必到了大災大難時才急著去當眾表演栓緊螺絲的劇碼?

  問題是當人民仍是沉默的大多數時,誰真正在乎機器的性能?誰又真正擁有發言權呢?

  看啊!在鎂光燈照耀下,那些躍登政治舞台的,正在反對者指指點點之下,賣力栓緊螺絲釘。這戲劇性十足的演出,是媒體和觀眾的最愛,政治人物樂此不疲,反對者也緊盯不放。雖然有人因演技不佳而民調陡跌,卻也不乏因符合觀眾期待而身價倍增、成為英雄的人物。只是,在救災後台待過的恐怕都難以忘卻鎂光燈暗處曾經有多少欲哭無淚、多少資源虛擲、多少熱情熄滅!多少螺絲釘掉了一地!

  終於,有一天新的災難將證實新的或更多的螺絲釘並非真正解藥,無奈政府和官員都快速更替,過去的決策已成昨日黃花,無人可以究責,媒體也不再緊盯,早已去追逐問題螺絲創造的新舞台、新演出和新演員。

  我們可以期望誰呢?

  可以期望領導者將眼光放大到選票之外、政客和名嘴不再口沫橫飛,而以眾生為念嗎?可以期待政府組織改造,變得創新、彈性、有應變力嗎?這個起自蕭萬長院長時代的夢想,至今仍在沉睡中,政府部門有增無減,沒有功能的機關依然屹立、官僚系統依然龐大而缺乏效能。政客、名嘴依然燈蛾般撲向鎂光燈,災難救災的魔咒照舊循環。

(未完,歡迎接力,期待快樂結局)

2009-08-08

用理想和熱情去影響周圍的人:顧燕翎教授訪談

本文為2009年5月4日中華女子學院兩位老師魏開瓊及馬亞萍於西安訪談顧燕翎的節錄版,全文將刋於”中華女子學院學報”2010年第1期

魏開瓊 馬亞萍


顧燕翎教授,臺灣大學外國文學系畢業,1970年留學美國,先後學習語言學和教育工學(instructional systems technology),5年後回到臺灣,任教於新竹交通大學,並參與婦女運動,從事婦女研究。1985年第一個在大學開設婦女研究課程,參與成立臺灣第一家婦女研究室。1998年底離開學校到政府中任職,曾任社會局局長,8年後再次回到學校和婦運團體中。30多年來親歷並見證了臺灣本土的婦女運動與婦女研究的發展以及性別平等機制的推進過程,身體力行女性主義宣導的批判、反省、參與的行動準則,對婦女運動、婦女研究與政府改造三者在促進性別平等過程中的關係有深刻的反省。2009年4月26日至5月6日來西安參加“法律與政策社會性別理論與分析方法”工作坊,在大陸學者講課的過程中,始終認真聽講。借此機會我們有幸對顧燕翎教授進行了訪談,希望更多的人可以分享她的觀點和看法,加深我們對女性主義理論與行動的理解。

一、Empowerment與推進性別平等

魏開瓊 馬亞萍

魏:在推進性別平等機制建立的過程中,有一個非常重要的概念“Empowerment”,但大家對這個詞的中文翻譯存在很大的分歧,我們比較常見的是譯成“賦權”,在臺灣翻譯成“充能”與“充權”,如何理解這個詞會更接近它在產生的語境中的含義?


顧:Empowerment這個名詞不同的人會有不同的詮釋。我將Empowerment翻譯成”增強權力”或是“提高權力”,有時候也會譯成“充權”,但我不會用賦權。賦權是賦予權利,涉及到誰給誰權利,更接近delegation。在管理學裏頭我們常常用delegation,就是授權的意思,指我指示你去做,但給你發揮的空間,不會一步步盯著你如何做。但是Empowerment則是釋放更多的權力,包括做決定的權力。從管理學上說,Empowerment的步驟是先建立共同的理念,確立共同的願景,在這個共同的願景下,討論我們的任務是什麼,再由每個人分別在自己的位置上一起朝向共同的方向努力,以我的工作經驗,這樣的團隊可以創造意想不到的好成績。就個人來說,當我們有共同的願景後,你獲得了更大的空間,就可以自發性地做一些事情,個人潛力得到更大的發揮,享受共創成果的滿足。在組織的層次,即使是基層的組織也可以獲得決策權,發揮創意。

魏:那麼empowerment這個概念是如何用到婦女運動中來的?

顧:剛才我們是從組織的角度來說的,就個人角度來說,Empowerment就是讓女人有更多的自主性和能動性。婦女運動早期,女人不太敢要權利(Rights),權利是18、19世紀以來自由主義的一個基本主張,指人人都有基本的生存、尊嚴、自由、免於恐懼、不受傷害的權利,這是社會要給予個人的基本保障。在婦運中,自由主義女性主義從十八世紀末期就將人權的觀念從男人延伸到女人,所以強調女權,女人和男人享有同樣的基本人權。到了二十世紀60、70年代婦女運動還是在爭取女權。90年代後,在婦運陣營中,權力(Power)的正當性才出現。女人有了更多自主性和能量之後,不但想要避免傷害,更進一步的,還想要參與決策,想要改變男人所創的社會。這是女人一步步覺醒後的必然發展。

魏:這是婦運的自然發展過程,這種覺醒是全球性的。

顧:是的,婦運的發展,女人越來越累積力量,期望會越來越升高,慢慢地訴求也會升高。婦運要有全球的眼光,如果沒有全球性的聯結,地方性和個別性的改變是非常困難的,阻力必然很大,特別是在比較不發達的地區。西方國家的民間組織在推動權力意識覺醒的過程中對全球婦運起了很大的作用。

魏:有一種說法認為,在大陸的語境下,我們缺少西方意義上的人文革命和婦女運動的傳統,對權利不是很瞭解,對權力也不是很敢去公開追尋。

顧:台灣也有類似的文化背景,婦運初期避談權利。在傳統觀念中,女人應該是服務、犧牲的角色。比如臺灣每年選拔模範母親,選拔的標準往往是誰的犧牲最大,誰的兒女最有成就。80年代我們才開始要求基本權利,我們不要權力,因為要權力是違反父權規範下的女人形象的。90年代以後之所以敢有更多主張,也是累積了力量,累積了自信,也有了論述能力,才開始爭取更多的參與決策和分配。

魏:Empowerment的表現形態可不可以說就體現在性別平等機制的建立中,體現在性別主流化的過程中。

顧:性別平等機制的建立其實是80年代之後才慢慢普遍化的,最早從澳洲開始,他們1975年把自己的經驗帶到聯合國婦女大會去,影響了其他國家。性別平等機制是婦女運動階段性的一個訴求,也只是追求平等過程的眾多手段之一,另外的手段還有“保障名額”,這邊叫配額制,中華民國憲法1946年就有配額制了。世界性婦運談配額制也是80年代以後開始的,從北歐的政黨提名一定 比例的婦女開始,有些國家則是在憲法中保障婦女的當選名額。另外就是性別主流化,1995年北京世婦會提出,指在所有政策當中加入性別的考量。配額制、性別平等機制立與性別主流化都是推進性別平等的手段。

Empowerment是二十世紀90年代後出現的,在此之前,全球婦運重點放在爭取平等權利,一步一步往前推進。最初以男性社會的人權觀念為準則,在過程中,從女人的經驗角度逐漸理解和轉換權利的內容。以教育權為例,十九世紀末第一波婦女運動爭取教育權,提出女人也要受教育,但女人受教育的內容仍是和男人不一樣的,女人接受的是賢妻良母式的教育,讀的書不一樣,學校不一樣,修業的年限也不一樣。爭取教育權的第二步是接受與男子同樣的教育,同樣的內容、學校、年限等,比如醫學院以前不讓女生進的,現在我要跟男生一樣念醫學。接下來發現,當我們受同樣的教育了,但教材的內容卻充滿了父權思想,因此教材本身要修改;而且課程設計應消弭性別差異,比如在臺灣,過去家政課只給女生開,我們後來要求男生也上。

爭取權利只是消極的避免被剝奪原本應有的保障。在一個公平合理的社會,占半數人口的女性應進一步參與決策和分配,也就是分享權力。雖然在社會發展的階段中,有時候達成共識說女人有這樣的權力,但如果不變成法律、不形成制度化、不內化成文化,也隨時會因社會條件變化而改變,成果未必會保持。

我們看婦運的發展,一直有階段性的內容和表現形式。最初只是觀念的提倡,到了追求權利階段,開始主張法律改變和制度建立。在追求權力分享階段,我們就要求進入到體制內。現行的國家制度中,畢竟政府是最有權力的,它可以分配資源,如果不進去的話,沒有什麼辦法得到資源的分配權,如前所述,80年代以後,婦女運動採取三種手段爭取國家權力:一個是配額制;一個是性別平等機制,設立機關;一個性別主流化,檢討施政的步驟。

這裏指的是公權力的分配,在個人層面上,則是讓女人有更多的自主性,有更多的自主空間,有獨立的思想,有自己的選擇權。

(顧燕翎 節錄)

二.婦女運動的目標與手段:從體制外到體制內

魏開瓊 馬亞萍

魏:您以臺灣為例談到追求平等過程中的所使用的階段性的策略和手段,那麼從您的角度觀察,您眼中的大陸處於什麼樣的階段中?


顧:大陸太大了,很難一言概括。以澳洲和美國為例,兩國都是聯邦制,高度實行地方分權,中央只是提供一些原則性的規範,比如美國法律各州是不一樣的。就是荷蘭這樣小的國家,也是高度分權,各地方政府有很大的自主權。我們這邊的城鄉差別太大了,很難一以貫之的定出統一的政策,這是我很強烈的一個感覺。

馬:您談到這個層面時,我個人的感覺是更多的要有地域的概念在裏頭。從國家的層面上我們也有些是原則性的東西,比如說男女平等,至於說更細的部分,要顧及到各地方的不同的狀況和需要,不同的階段性的發展。

魏:我們有些權利法律已經保障了。一方面我們要努力實現它,內容和形式上都要實現它。與此同時,我們加入國際潮流,我們也在做,做的過程也是先從基層做起。比如各省婦聯,先和學者一起做,因為婦聯有很好的組織系統,慢慢形成合力,再慢慢改變。跟您描述的從上往下或從下往下都不太一樣,是從中間進入的。您提到臺灣,先做草根,影響權利的實現,後來進入體制內,以您為代表,進入到體制中也起到了作用。

顧:我們也是由中間切入的,我們自稱草根婦女團體,事實上我們並不是很草根。從事社會運動需要時間和金錢投入,全球性婦女運動受到批判說是中產階級的,發動第一波和第二波的世界性的婦運的全是受過高等教育的白人女性,要不根本就沒有機會。

魏:您在談到性別平等機制建立時,提到了被主流同化的風險,在臺灣有沒有這樣的經驗,如何來避免這種風險?

顧:既存的體制有它既有的遊戲規則,你進入體制分享權力時,要不要以及如何遵守它的規則,需要拿捏。首先,你可能會成為主流中的一棵棋子,成為少數的象徵意義,比如增加幾個女人的席次,你只是點綴。另外,你進入之後,你的思維可能會改變,權力是一種誘惑,你可能為了保有權力而認同體制內既有的價值觀。舉例來說,官僚體制的一個特色是不斷自我保存和擴張,臺灣政府內的婦女權益促進委員會雖是因應婦運團體要求而成立,卻非任務導向,觀察其歷史可發現,組織走向體制化和自我保存,拒絕縮編,規模越來越大,表現得也越來越像體制內的機構。

魏:那如何來應對?

顧:所以要提醒大家達到平等不應該只有一種手段和方法,性別平等機制只是歷史進程中的一個手段,它不是唯一的和所有的。除了性別主流化和設立性平機制之外,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少數人進入體制後,如果外面沒有強大的婦女運動做為後援和監督的力量,你是沒有辦法真正發揮影響的。因為政府的決策過程受到許多來自各方力量的左右,其他各種團體和勢力都想要影響決策,在各種力量的角逐下,如果沒有強大的婦女運動為後盾,性別平等的主張在競爭上還是沒有優勢的。性別主流化不是最終目標,而是追求平等的手段之一。若我們把它當成目標,會有危險。

魏:那麼,作為個體,在體制內意識到有可能被同化時,怎麼來應對呢?

顧:我覺得價值觀很重要,在一生中,你到底最想要要做什麼?為什麼要做?對你來說最重要的是官位還是婦運的理想?如果我的著眼點是我的官位,我想在體制內往上攀升,我很快就會被吸納進去。我需要迎合和討好領導,如果我有更重要的目標的話,我需要不斷檢討和取捨。當然後者面臨更大的考驗。

魏:那婦女運動達到性別平等的目標的話,有哪些因素會影響到議題的選擇?

顧:在婦女運動議題的選擇上,我們會談到政治機會。比如在臺灣,1980年代,我們曾經想推動性騷擾防治,但當時社會反應冷淡,到了 2000年左右時,社會的性別意識有進步,其他國家也發生了幾件轟動一時的大案子,再推的時候,阻力會比較小,因此,看政治機會,看時機。

魏:從臺灣的經驗看,確定議題有沒有什麼要避免的傾向。為什麼有的議題得不到支持,剛才提到社會文化背景,這是一個因素,有沒有其他因素的影響會影響到議題的確立?還有沒有可能你確定的議題不代表大部分婦女的訴求,有沒有這樣的經驗和教訓。

顧:選擇議題時,我還會強調婦女運動全球性的現象,很多議題在國際婦女會議上都會出現,比如北京世婦會就選擇了很多議題,聯合國的婦女地位委員會每年都有年度主題,我們常討論婦女議題由上而下或由下而上推動,其實還有由外而內的現象。大的國際背景下確立的議題,有些跨國基金會就會贊助,那也是一個政治機會的考量。另外,領導的政治決心很重要,如果國家領導人知道性別平等是國家進步的指標,如果領導對國際趨勢很看重的話,那就可以借力使力,我們需要借力使力,即使很好的東西,時機不對,或者使用方法不當,效果就會比較差。目標當然不能變,不能只為了說有這個機會,誰給錢就做,確定議題時要有自己清楚的、核心的理想和目標。如果自己很確定,再看到外在環境的趨勢,兩個比較相合,就會比較容易做,成功的可能性就會很大。

不過做婦運本來就是逆水行舟的事,要有高度的理想性,必須努力克服困難。比如陝西省婦女博物館,從零開始,從無出發,1989年我剛認識李小江時,可行性很低,是很有困難的,但也不是說不能做,現在看到在屈雅君的繼續努力下,有這麼大的成果,我真是泫然欲涕。所以究竟做何種選擇,政治機會和可行性可以是一個參考點,個人的理想和熱情也很重要,那是一個選擇和拿捏的過程。

魏:在這個過程中,會不會忽視底層婦女的權利和需要。

顧:這是我們一直需要努力關注的,要考慮到沒辦法說話的人的需要,我們這些知識分子至少還是有話語權,很多人是沒有的,如何看到他們的需要很重要。在聯合國的決策中,也沒有忽略這一塊,主要是方法的問題,如何去看到基層的需要。我們這邊婦聯組織是很不錯的管道,一層一層的組織,可以接觸到底層的婦女。我在1990年到鄭州參加全國婦女研究會議時,就特別要求去參訪鄉下在地的婦聯,看到那些老幹部的活力還是相當感動。

魏:看到問題是一回事,但是將它轉換成議題又是另一回事。在臺灣有沒有純粹從底層的婦女需求出發,將議題拿出來,讓體制內的人關注它的?

顧:我們有人從事社區運動。有些女權團體,到山地或比較鄉下的地方去做社區工作,直接接觸社區的民眾。更需要發展的可能是方法。我們在臺灣做決策時,會採用公聽會的形式,任何的法律制定或重大決策時,政府會採取公聽會的形式來搜集民意,但公聽會邀請的物件是有限的,並沒有把消息傳遞到所有的人手中,即使以民主的形式來看是開公聽會了,但參與者的代表性還是有限的,這是問題。如何突破公聽會收集意見的形式,還是很重要的。有一種討論形式叫世界咖啡館(World Coffee),先擬定議題,分小組討論,一組可能有十幾個人,然後再重新組合小組,經過幾個回合,由此凝聚共識,他們已經出書了,可以看一看。在臺灣有人在推開放空間(Open Space Technology),這也是收集意見的模式。我看World Coffee,他們是從很基層的地方做起,非常有效。我覺得重要的是發展出一些工具,大陸在這方面應該有好的經驗。

還有就是行動研究,應該也是很好的。研究者與被研究者一起來參加,這是女性主義研究不同于傳統研究的方法,互為主體,並不只是說一切由研究者來掌控。行動研究要花時間,受經費和時間的約束比較多,臺灣也會有這種困惑,那只能慢慢來。

魏:您曾經提到大陸現在處在一個特別好的時期,您指的是什麼?

顧:以性別主流化來說,主要在政府體制內推動,講性別平等機制,也是在政府體制內建立一套系統。現在這套系統在這裏已經有了,問題是如何真正發揮功效。所有政策的推展,最上層的政治決心(Political will)很重要,就是說要不要真正去做。我看到十七大的報告時非常興奮,裏邊提到“服務型政府,以人為本和男女平等”的理念,如果這個目標能確定,整套運作機制也存在,我以為政治決心是清楚的,那麼條件很好,接下來就是怎麼讓它真正動起來,真正的實踐起來。在臺灣,我們的政策方向不夠清楚明確,我也希望能標舉服務、人本和平等,並真正落實。
還有,社會主義有很多理想和女性主義是非常契合的,它也影響到女性主義的發展。自由主義女性主義產生於資本主義社會,之後受到社會主義女性主義的的影響,有很多改變,比如托兒公共化。我覺得在社會主義的基礎上加入女性主義的元素,條件是滿不錯的。

2009-08-02

三、婦女運動與婦女研究在臺灣

魏開瓊 馬亞萍

魏:在臺灣的經驗中,性別平等機制的建立以及性別主流化的過程是和婦女運動緊聯繫在一起的。在臺灣的婦運的表現形態是什麼樣子的,現在有沒有面臨著挑戰或者新的機會。


顧:社會運動主要指由人民自發組織起來,用各種方式來表達它的訴求,發揮影響力,採用的方法有的是在體制內,比如國會遊說;有的是在體制外,比如遊行示威、組織小團體。在臺灣這些形式都有。
臺灣婦運跟世界性的婦運比起來,影響還是很大的,特別是在立法和修法方面。婦運在早期衝撞體制時阻力比較大,但婦運本身理念的一致性比較強,處理了一些重大的不平等現象。但當很多法律確立後,婦女本身壯大後,個人比較充權後,團體內部的多樣性、分化性就出來了。我覺得現在婦運本身內部的多元歧異性是個需要處理的問題。

魏:不管怎樣婦運最終的價值指向應該是一致的,最終所追求的那個東西應該是一致的吧?它的分歧和多元性表現在什麼地方呢?

顧:我認為應該是一致的。分歧和多元性主要表現在,比如同樣的議題會有不同的主張,象我們談論墮胎合法化。之前大家共同追求墮胎合法化,認為女人要有自己身體的自主權。但是去年有另外一些婦女,他們是宗教信仰比較強的婦女,特別是天主教徒婦女,她們認為墮胎是傷害生命,他們不能接受,因此組織起來要求修改這個法。

魏:那這些宗教團體的活動也屬於婦運的一部分嗎?

顧:那看如何定義婦運了。她們也是婦女,也有自發性組織和自己的訴求。這是個很有趣的問題。女性主義和反女性主義都是婦女運動,比如美國推憲法平權修正案(Equal Rights Amendment),最強大的阻力也來自婦女團體,它也從婦女的立場,提出不同、甚至相反的主張。我們說社會運動成功與否,其中一個重要的指標就是看有沒有人反對。如果你大聲疾呼,根本沒有人理睬,便無法形成運動風潮。你影響越大,越引人注意,就會有不同的聲音。有的人說反對的聲音越大,表示你越成功,越引人注意。

魏:但是美國的憲法平權修正案,同意和反對的應該是兩派,它們最終的追求應該是不一樣的,難道反對的也是為了男女平等嗎。

顧:它不贊成男女平等,它認為平等就是男人跟女人一樣,他們不願意失去女人原有的一些法律保障。比如原本法律說,丈夫有賺錢養家的義務,如果離婚的話,妻子有權要求贍養費。反對派認為,如果男女完全平等的話,妻子的贍養費就不能有保證了。它是從利益的觀點看,認為平等就是要女人變得和男人一樣,這對女人是不利的。
臺灣婦運在共識性強(例如家暴和性侵害防治)的問題處理後,更為細緻的問題(例如性工作、代理孕母等)就出現了分歧。因為團體更有力量,個人也更有力量了,大家都有很強的主見時,就會容易發生衝突。

魏:這樣對推動性別平等越來越有利吧?

顧:可是作為集體與政府談判的力量就會削弱。國外研究也發現,性別主流化的成功與失敗,婦女團體之間主張的一致性很重要,團體要一致去對政府提出要求,如果本身都不一致的話,談判的力量也就削弱了。

魏:我很喜歡您說的“婦運、婦研與政府改造的迴圈檢驗”這個提法,從女性主義的角度看,這三者是不可分割的。現在回到婦研的主題上,以我的經驗觀察,學術界普遍對婦女研究持不信任的態度。在臺灣大家對婦女研究持什麼樣的看法。

(顧燕翎 節錄)

四.婦女研究與女性主義

魏開瓊 馬亞萍

魏:我很喜歡您說的“婦運、婦研與政府改造的迴圈檢驗”這個提法,從女性主義的角度看,這三者是不可分割的。現在回到婦研的主題上,以我的經驗觀察,學術界普遍對婦女研究持不信任的態度。在臺灣大家對婦女研究持什麼樣的看法。

顧:也是缺乏信任和資源,被主流的領域排擠。我想這是全世界婦女研究的共同處境,因為它是新生學科。在臺灣,婦女研究最初也很艱難,受到很多排擠,後來變成顯學,大家都覺得不能忽視。婦女研究現在甚至影響到主流的學科領域,它的影響是在擴散的。

魏:這種狀況是自然的,以平常心去面對就可以了。

顧:但也不能太放輕鬆,還是要不斷檢討,要不斷看清它的定位,定位也不斷需要加以調整。一方面婦女研究被接受,另一方面它也面臨其他學科的競爭,比如要不要把婦女研究或者性別研究作為一個獨立的研究領域,始終在受到挑戰。

魏:現在有沒有一個一致的觀點?

顧:我自己的觀點,未必有定論啦!婦女研究在開始就是一個跨領域的學科,它會出現也是它試圖去解釋其他學術領域無法解釋的社會現象和個人經驗。因為從婦運出發,它有野心要整合不同領域的知識和經驗,結合理論與實踐,發展成獨立的學門。它並沒有特殊或固定的研究方法和主題,但是它的關切焦點在性別,著重於實踐。

魏:提到定位,您說過台大婦女研究室曾經面臨著三個爭論,我覺得它是婦女研究的一個縮影。
鏈結:台大婦女研究室曾經面臨定位的問題:一.應追求學術地位及認可,從事客觀、中立的“學術”研究,抑或應採納女性主義觀點從事研究和運動,改造父權社會?二.應否以性別研究取代婦女研究,包容男性學者的參與和兼顧以男性為物件的研究?三.婦女研究應否保持超然的學術性,切斷與婦女運動的關係?這些問題也成為之後十年婦女研究界不斷爭辯的焦點,直到1995年婦女研究室十周年慶的研討會中,才終於達成共識,不再有人質疑女性主義觀點的正當性。

顧:婦女研究變成一個學科的需要是因為女性主義的視角的問題,我們問的問題不一樣,我們想問的是傳統學科所不問的問題。對我個人,或者對一些女性主義者來說,會不會有婦女研究這樣一個獨立的學科,與它是否有沒有女性主義視角是有很大關係的。在這之前也不是沒有所謂的傳統的婦女研究,也就是說把婦女作為一個研究課題。我們設一個特別的學門,是希望用不同的視角來看這個問題。但這樣的主張,在1985年前後,臺灣的學術界引發爭議,被認為不符合科學和客觀的原則,所以受到反對。不過台灣的學術界生活在世界潮流的影響下。如果只是內部爭論的話,那絕對是沒有辦法以理服人,幸而有整個世界婦女運動發展的趨勢和先進國家的類似的經驗,提供了助力。到1995年,婦女研究室十周年時,大家正式和解,很多人開始承認自己是女性主義者。在80年代之前,公開承認自己是女性主義者,是要背負很多的社會歧視的,會受到類型化和汙名化。

魏:那就是說婦女研究肯定是有價值取向。

顧:對我來說肯定是有的。

魏:那對性別研究取代婦女研究的看法呢?

顧:我不覺得這是一個互相排斥或互相取代的問題,我想婦女研究完全沒有必要排斥性別研究,因為性別研究是延續女性主義觀點的研究的,性別研究它會豐富和擴張了婦女研究。只是在臺灣太強調政治正確,衍生出性別研究排斥婦女研究的現象,那才是問題。比如,我曾經目睹做婦女研究的學者在會議場合被公開指責,被批判說沒有性別意識,被迫道歉。

魏:婦研與婦運的關係不應該切斷,第三個問題與第一個問題是一脈相承的,婦女研究就是有其價值取向的。我瞭解到,女性學現在在臺灣有三個機構招收碩士,拿的學位是“性別研究”。現在招生規模不大吧?會不會存在就業的問題?

顧:現在畢業生還很少,但已可預見就業問題。我建議性別研究所應注意就業市場的開拓,比如政府在招收公務員時,在列舉的專業項目中沒有“性別研究”,我建議說要去跟他們溝通一下,加上“性別研究”這個新的學術領域,只要去做,應該是比較容易解決的,因為不涉及修改法律,只要行政命令就可以了。

魏:回到我關於學科的問題上。從傳統意義上,一門學科的建立,要有自己的研究方法和獨特的研究主題,怎麼理解女性學獨特的研究方法和研究主題?

顧:所有的跨學科領域都有這個問題,比如亞洲研究在美國也是頒發學位的,它是整合性學科、實務導向、更具前瞻精神、問題意識和單一性的學科也是不一樣的,它問的問題不一樣。整合性學門並沒有專屬的研究方法,或侷限於某一種研究方法。從事性別研究面臨的挑戰是需要熟悉更多理論和方法,以便靈活選擇運用,但也因此得以跳脫學科的限制,對研究主題做更深入的探討。

魏:您對這個問題的理解是不是消解了傳統意義上對學科的定義。強調女性學的跨學科,研究方法和研究主題都是跨學科的,這樣也可以保證它的合法性。

顧:這的確是一個挑戰。這樣的話,研究者可以游走於更大的空間,在題目、理論和方法上都不受某一個傳統學科的束縛。換個角度來看,每個傳統學科都有自己的學術地盤、方法和理論、勢力範圍,這樣有它的好處,它擁有這些可分配的資源,但同時也是一種畫地自限。新興的整合性學科追求更大的自由和彈性,企圖跨越不只一個傳統學科的知識,卻也在資源分享上居於劣勢。

魏:對女性學的要求是不是更大了,要做歷史女性學的話,要瞭解傳統歷史學的方法和主題,在此基礎上才能對話,要不寫的東西就是自說自話,導致雙方更大的誤解。

顧:所以它要形成自己的學術領域,它要有自己特別的關心重點和對話模式。各個學術領域的壁壘太分明,常常失去了它的實用價值,或者沒有辦法轉化成一般的語言,如果只是學術的產物,而無法轉和應用,那還是很有局限性。
而婦女研究之興起,是研究者想要進行跨領域的整合,將學術語言轉換成一般人可以理解的知識,發展成行動,達到改變父權體制和文化的目的。它常常會探索一些比較屬於實踐的問題。所以行動研究很適合婦女研究。

魏:在大陸,之前是馬克思主義婦女解放理論影響我們的研究,90年代以後女性主義理論對我們有些影響,但過了一段時間以後,學界開始反思,關於本土化的問題,有一些疑問的聲音出來了。在臺灣有沒有關於女性主義本土化的爭論。因為女性主義理論產生于英法美的文化環境中,雖然有一定的解釋力度,但它必竟與我們的經驗有一定的距離。

顧:以我的理解,臺灣這個問題不嚴重,我們一直受西方影響比較大,我們其他的學科都是採用西方的理論,接受的都是西方的訓練,我們缺乏這方面的省思,就是關於理論的本土化。
不過,雖然很多東西都是從西方來的,但是它的策略和分析模式還是可以用在我們的經驗中。以臺灣來說,我們的政治制度也是深受西方的影響,所以不會覺得有很大的衝突,因而缺乏較深刻的反省。臺灣太小,一直在西方的邊錘,有很多東西都受西方影響。

魏:女性主義理論流派之間差別是很大的,但是我們現在講社會性別理論是女性主義理論中的核心部分,好象看不到各種流派的差別了。

顧:社會性別這個概念的形成就是女性主義的產物,性別不是天生的,社會性別是形成的,源自於西蒙波娃的存在主義女性主義,和基(激)進女性主義對“個人的即政治的”各種分析。除非你是本質論,女性主義各種理論本身也都是在分析為什麼會有社會性別的差異。

魏:但在強調社會性別的分析力度時,過去所討論的幾大理論好象不太受關注了,更多的關注社會性別,用社會性別去解構、去分析各種社會現象。

顧:我覺得學術界也有所謂流行和時尚的問題,包括問題的選擇和理論的使用。也許現在大家不太去使用了,或者大家現在因為不熟悉,或缺乏訓練了,而較少使用某些理論所以不太去用了,但我還是覺得女性主義的各種理論還是有分析能力的,只是看使用者是否會善用這些工具。比如在臺灣婦運界曾經爭論一項政策:東京地鐵在運量高峰期有女性車廂,臺灣要不要也有女性車廂?這個討論牽涉到女人專屬空間的問題,若能夠從激進女性主義的分離主義的角度來討論的話,論述可以更為完整。最近有關性產業的爭論,各方的論述也清晰反映出各種女性主義的立場,很有意思。

(顧燕翎節錄)

五、女性主義與女性主義者

魏開瓊 馬亞萍

魏:這個例子很有說服力。還有,在我們的生活中,經常會有人問,什麼叫女性主義,您要是遇到了會如何回答?如何回答會更好地傳達出對女性主義的理解?

顧:我已經很久不需要回答這個問題了。我聽過有人回答就是男女平等主義。或是從女性的經驗和角度出發重新來思考傳統的學術和制度。

魏:但如果強調女性的經驗和角度的話,也會有問題,有人會說是不是要以女性的經驗和角度來取代男性的經驗和角度。

顧:之所以有女性主義,是對男性統領下的世界的一個反抗和反思。女性主義常被批判說反對男權,是要用女權來取代男權,批判父權就是要母權來取代它。我們其實是對男權下的權力結構進行探討和解構,形成完全不同形式的對權力的理解,在新的權力結構下,沒有所謂的男權、父權或者母權,不是以母權取代父權,而是建構更完全平等尊重的新關係,是一種新的思維、新的價值。
魏:我想要是有一個更有力量的回答,讓大家一下子就覺得這個女性主義真的很有意思。

顧:的確這個非常重要,尤其是到基層去普及女性主義時。或者我們可以說,女性主義就是尋找達到男女平等的更有效的辦法。的確,從行銷的角度,我們需要更簡潔和動人的口號。

魏:另一個問題,現在會有年輕一代的姑娘認為他們沒有受到歧視,在臺灣也會有這種現象嗎?

顧:會,一方面是她們還沒有真正進入權力關係,另一方面是她們的確是在享受前人的成果上。她今天有這樣的一個平等的經驗,是過去很多世代人的努力,婦運是一波接一波承傳下來的,但如果後繼無人的話,成果不見得會永遠保存。還有就是要體驗生活,象我們年輕時也沒有覺得受到歧視啊。

魏:您說到經驗,有人講了這樣的一個現象,在美國的一個現象,媽媽是家庭主婦,卻是堅定的女性主義者,女兒是職業女性,但堅決否認自己是女性主義者,您怎麼看這個現象?

顧:有可能女性主義已經變成女兒的生活了,她很自然地去實踐;也可能是社會的條件讓她不需要抗爭。是不是女性主義者其實是個人主觀的認定。

魏:母親的身份也是很奇怪的,我們印象中家庭主婦和女權主義者兩種身份好象並不能吻合在一起。

顧:不一定啊,在那種處境下可能更容易發展出女性主義的觀點,更能看到權力問題,這主要看她個人有沒有反省能力。在任何位置上都可能是和不是女性主義者。還有就是個人主觀的承認。現在說她不是,未來也可能是。

魏:這和女權主義者有沒有汙名化有關嗎?

顧:現在還有汙名化嗎?在臺灣已經不怎麼汙名化了。我們以前爭執的對 象現在也自認是女性主義者,也會去演講女性主義;以前反對女性主義的,現在也成了“性別專家”。

魏:那臺灣普通人怎麼看女性主義者的身份。

顧:臺灣有很大變化,以我30年經驗來看,以前是被汙名化和受到排斥的。現在好很多,至少在公開場合,表面上沒有人敢排斥,但他們還是會有一點區隔,覺得你們這種女人和別的女人不一樣,會有一些顧忌,男同事們講黃色笑話時,也會有一些顧忌,怕自己講錯話。

魏:普通人也會接受女性主義者的身份?

顧:看什麼樣的人。我們城鄉差別還是很大的,知識份子之間比較不會有問題。

魏:那和您的環境有關吧,大家在一起彼此認同度很高。

顧:我覺得女性主義的影響還算是滿深入的。好多年前,我在新竹一個小菜場買菜,一位中年女菜販對另一位大談大男人主義什麼的,我聽了很高興。

魏:也許他們跟您是一樣的身份。

顧:不,他們都是擺攤賣菜的,他們這麼講表示30年來,很多觀念已經深入人心了。

魏:您曾經提到要用“熱情和理想去影響周圍的人”,您作為三重身份的複合體,一個研究者、女性主義者、曾經的政府官員,有沒有想對能看到這篇訪談的人說點什麼。

顧:永遠保持夢想,不要輕易放棄,世界會更好!至少說因為有我的努力世界會變得更好是有希望的。

(顧燕翎節錄)

2009-06-16

樹影四篇

本文已發表於6月15日世界副刋

顧裕光

《第一篇》

   在我很小的時候, 鄰居鄭氏夫婦認我作乾兒子。 我大概太小了, 這些情節一點也不記得。

  幾年之後, 他們由二高自力村搬到臨近岡山鎮前峰里, 住在前峰國小對面的日式住宅區。乾爹在省岡中教國文, 乾媽在岡山國小任教。乾爹的年齡接近外婆, 他出生於安徽世家, 國學基礎深厚。 乾媽是廣東人, 在北京長大, 一口爽亮的京片子。據說乾媽年輕時是個大美人, 冬天到公園滑冰會引起不小的騷動。他們的姻緣一定是很風光的。


  他們自己的兒子已經很大了, 對我格外寵愛, 喜歡接我到他們家去玩, 有時也會留我過夜。

    乾爹的日式房子相當老舊, 但與我們自力村的簡陋棚屋相比, 實在太好了。我喜歡那「踩高蹺」、挑高的地板。進門一個小玄關 , 脫了鞋上到客廳, 左手是餐廳和廚房, 右手邊隔了個紙拉門是臥室, 簡簡單單的格局。我最喜歡的是臥室的窗台, 像是個長板凳。窗子從牆上突出去, 如果裝個簾子, 這窗台很可以做我的臥房。

   我常在窗台上午睡, 窗外的棕櫚樹遮去大部分的陽光。自力村彷彿只有木麻黃, 小學裡有榕樹和竹子。乾爹門前的棕櫚對我是非常新奇的。當然在我的字彙裡還沒有「熱帶浪漫風情」這樣的說詞。

    躺在窗台上, 那穿過棕櫚葉、帶著點綠色的陽光, 不願讓我睡去。棕櫚樹掛著一串串的小果子, 像是乾媽的綠琉璃練子, 在我眼前搖著、晃著。敵不過這樣的催眠, 我還是睡去了。


《第二篇》

  讀小學的時候, 我的成績一直很好, 畢業後順利考上第一志願省岡中初中部, 之後考取「台灣第一高中」建中。但是這樣的光彩不久留, 數理化三科讓我嘗到失敗的滋味。在那些課堂裡, 我如聽天書的坐著, 完全不知道老師在說些什麼。

  高二那年我参加課後補習, 希望「勤能補拙」。相反的, 我的失望與焦慮更深。大部份參加補習的學生成績都很好, 來這裡是為了課業更上一層樓, 老師的教材也相應的艱深。

  下課後, 我身心疲憊的搭公車回家。

  站在人行道上等公車, 我靠在站牌上, 看街燈下的樹。是槐樹、還是菩提? 有什麼關係, 聯考不考這個。一夜夜, 這不知名的樹陪我站著等公車, 一點也不介意我不知道它的名字。


《第三篇》

  在芝加哥的最後七八年, 我們住在青山街。這是我一輩子第一個獨門獨院的房子, 誇張一點, 也可以叫它花園洋房。這個小小的房子是1918年蓋的, 屬荷蘭殖民式 (Dutch Colonial), 明顯的特徵是它的兩段式屋頂, 第二段 ( 下半段) 的屋頂陡峭得近於垂直, 好處是冬雪不至淤積而壓壞屋頂。但是它實在不好看, 越看越像穀倉。 1918年, 正值第一次世界大戰, 又有一個超級流感襲捲全球, 景氣不振, 這時候蓋的房子, 與今天的豪宅相比, 實在顯得寒傖。無論如何, 家總是家, 擁有自己的房子是「美國夢 」。

  這個小房子有兩層, 加一個全底的地下室。樓上兩個臥室加浴室。樓下是客廳、餐廳、廚房和衛生間。客廳旁一個小臥室, 我們把它改為書房, 並把它與客廳之間的牆改短為半牆, 把兩個盒子似的小房間開放出來。餐廳和廚房後面有個増建的廊檐, 我們通常在這兒用餐、看電視, 極少使用客廳或餐廳。

  但是春分和秋分時節, 太陽的角度改變 (芝加哥的高緯度對此尤為敏感), 傍晚的陽光透過向西的窗子, 把人行道旁的樹投影到客廳的牆上。這是芝加哥極普遍的行道樹, 細細碎碎的葉片像是鳳凰木, 疏疏密密的在牆上畫潑墨。

  暮色漸濃, 樹影終將沒去。我靜靜坐著, 夜一寸寸爬上牆頭。


《第四篇》


  五十二歲的我, 越發覺得自己空虛得可憎。日子一天天逝去, 歲月從手指縫中流過, 我越來越不信任自己。你怎麼能相信一個不能哭的人。不能哭, 是因為生命中已經沒有真摯的感動, 唯一擁有的是一天又一天又一天.....。

  這一天早上, 吃過早飯之後,我覺得好累,一點勁也沒有。量量體溫,高到近四十度。兩天之後, 高燒持續不退, 進了醫院急診室。醫師診斷是得了肺炎。在急診室我還逞強的對醫生說 (我大概是高燒燒昏了頭), 給我抗生素, 讓我回家自己休養。醫生說, 你得簽字負責這個決定, 而且保險公司不會付急診室費用。

  我乖乖的住進醫院。

  肺炎不是郊遊野餐。照了X光和電腦斷層掃描, 我的膀子上吊了點滴, 鼻子罩上氧氣罩, 護士每兩小時來騷擾一番: 量體溫,測血液含氧度,五顏六色的藥丸。幸運的是六樓的病房中沒有室友, 不幸的是隔壁的病人一夜號哭, 我怎麼能閉眼。清晨三四點, 我站在窗前, 看下面那空空蕩蕩的停車場。佛羅里達的十一月還是很溫暖, 外面大概是攝氏二十一 、二度。停車場裡的椰子樹間雜著昏黃的路燈, 在暖風 (想必是暖風) 裡搖曳。我從來不喜歡椰子樹, 總覺得它光禿禿的, 近乎野蠻。

  突然之間, 一種深沈的寂寞籠罩淹沒了我。不是「前不見古人, 後不見來者」那樣的風雅, 而是椰子樹般的赤裸, 無所隱藏。站在毫無美感的停車場, 站在廉價的昏黃的街燈下, 站在十一月底的佛羅里達的慵懶的風裡, 站在深夜與凌晨之間。不置一語。